全文刊樊善標、陳燕遐、馬輝洪(主編):《二十一世紀中大的一日》(香港:香港中文大學香港文學研究中心,2015年)。下文為最新版 天空灰沉沉的。下了火車,[2] 準備迎接今天的兩堂共六節課。 今天這課,是整個學期當中難得較受學生歡迎的「春日郊遊」。我們約好了在「斷橋」相見。[3] 說實話,沒多少學生喜歡上我這個必修的中文課程的。原因卻斷不是咱家中文大學的學生蔑視中文,也犯不著祭出「一代不如一代」之類的話壓死這些師弟師妹。原因再也簡單不過:世上沒有多少人喜歡被迫做事。雖把集合時間定得比上課時間晚半小時了,結果不出所料,例遲的例遲。這就應驗了我在課上的話,說:「八半所以遲到是最沒道理的辯解。遲到是一種習慣,一旦養成了,我給你改到十半、兩半、六半、晚上八半,你也得遲。」可幸,出席的人也不少。 說是九時,其實要等二號校巴,九時十五分我們才正式離開大學站廣場。郊遊首站是新亞,走到「天鈞獨照」的圓形廣場,[4] 正式開始以「郊遊」包裝的「中大文學散步體驗」課,今天週四,是我這個禮拜的第四次(下午便是第五次)。照樣,跟大家打個招呼便開始。七、八個月前,我一直憂慮:同樣或相近的課程內容,可能得在每個禮拜重覆演說好幾次,怎樣保持第一班的教學質量與第五班的不至相差太遠?會不會第一班講得興起,到第五班已是強弩之末?或相反,第一次演說時不知大家反應如何,蒙混過關,到第五次時方有最佳的教果效果?開學前後,常跟幾位跟我同樣是初入教職的同事聊起,[5] 我的思緒總會不期然飄到希臘神話人物西西弗斯(Sisyphus)身上,暗自莞爾。 上午班的同學挺幸運的,是有下過幾滴小雨,卻無礙行程。週二下午那班的同學可沒這種福氣,大雨腰斬了。當然,這課的同學不會曉得週二的同學有多狼狽;而那群學生也無法得知一課完整的「中大文學散步體驗」是長甚麼樣子。只有我是他們的公因數(common factor)。生命中有太多的事情是我們無法完全知曉的,這就如我們無法完整的瞭解一個人,縱使你跟他日夜生活,你也不可能百分百瞭解他的每個方面。要是,我沒有為人師表,也無法體會當年老師的思想,不會曉得:原來課堂是需要設計的,要有張有馳;原來站在講臺上,學生的反應一目瞭然;原來你無心戲言的幾句笑話,是有聽者真誠的把它看作珍貴的知識的。養兒方知父母恩,事非經過不知難,說的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午飯小休,天空仍是灰沉沉的。總結本學期四班的反應,思考一下最後一班的特點,籌算需要微調的地方。這年教學,說實話,所學的比所教的要多得多。除了各種已淡忘──甚或是不曾在意──的語文知識,還走了無數趟與人對話的心靈之旅。這眾多旅程當中,最重要的,竟是跟過去的自己對話的旅程。我常說,為師者要時刻緊記自己昔日當學生時的心態,一旦忘記,必然無法備好一課。這天郊遊,正好充當過去的我的一個總結。因為,那些關於中文大學的書寫,以至是四書院的院歌、院訓、院徽,早在入讀中大以先,我便曾經反覆閱讀它們來企盼大學生活,曾經把它們當成寂寞生活的調劑。如今,它們已成了案頭的教材、簡報裡的篇章、學生手上的讀物。重遇故人,仿似翻揀舊照,撿拾一地狼藉的黑白的瓜子殼。[6] 後來,如願進了中大。再後來,當了研究生、宿舍導師、研究助理。再如今,轉任教學,大學很多地方都有我的足跡──我甚至還偷偷攀上過新亞水塔的塔頂。[7] 這天,這學期最後一次帶領學生遊覽中大,其實是把一部分過去的自己跟現在的他們分享,尋找中間的互動、對話。 這是我本學年最後一次以教導者身份踏上百萬大道。百萬大道一向是中文大學最好的地標,幾位老師都有選讀王良和先生的〈百萬大道〉,似乎他的書寫就是最佳的參考對象。雖是如此,就是用同一份教材,從沒有兩個老師的教學模式是一模一樣的,也不可能。我們都有屬於自己的風格,都踏著自己的步調,都走上不同的道路。道理就像同一條百萬大道、同樣的大學三年(現在是四年了),大家的觀感也必然千差萬別,彼此的百萬大道都不一致,畢竟校園風景,人人記取不同。[8] 再者,樓房會更變、花樹會凋零、人事會代謝,這條百萬大道也許人聲鼎沸,也許寂寞無人,也許陽光普照,也許大雨滂沱。這些學生有大學首年的,也有已到五年級行將畢業的,祈願每一位也找到屬於自己的百萬大道,也願意──而不是交功課式被迫的──以各種方式表達自己對這個世界的觀察與體會,不論陰晴圓缺。 過了差不多整個學年才發現,原來學期初我是過慮了。同樣的內容在不同的班別重覆演說,不是嚴格意義上的重覆,在你與不同班別、學生互動後,你們會互相影響,日新又新,每次都是一個新的人在講臺上講說。老師與學生,是在經歷一場互為因果的教學旅程。要是單純的重覆,說實話大學校方搞幾個補習社的錄像班(video class)不就結了,犯不著浪費金錢浪費時間浪費生命。再者,此正恰如亞里士多德(Aristotle)所言:「我們重覆的行為成就了我們。因此,卓越並非行動,而是習慣。」(We are what we repeatedly do. Excellence therefore is not an act, but a habit.) 每次「郊遊」,總愛問他們:為甚麼選這個學系?是第一選擇(事實上及心理上的)嗎?進來以後,有後悔嗎?他們有的當然矢志不悔,但也有不少歷經周折、轉系失敗、艱苦奮鬥的故事。很多時候,他們的經歷及反思讓我覺得自己太稚嫩了,自己才是學生。這些經歷都讓我覺得,教學畢竟是快樂的,誠如孟子所言。雖然,學生常常「埋頭苦幹」(Whatsapp之類的),常常希望「頹過」,常常抱怨「八半太早,十一半冇飯食,兩半飯氣攻心」。但是,生命確然是大自然最無私的饋贈,而育人就是接收與享受這份饋贈的最佳方式。課堂可以看見這些生命的智慧,而每一篇交上來的文章、聊天時所說的一切話,就讓我看見生命的悸動。 一天的課完結了,匆匆又回到火車站。拋下大而熱鬧的大學在後頭,獨個入閘。每次熱熱鬧鬧的在大學上課、搞活動、遊戲、教學以後,回到大學站,總能提醒我,我們大都孤家寡人來到大學,又孑然一身離開,彼此都是寂寞慣了的人,[9] 在廣播聲中飄來,又在入閘機聲中飄去。[10] 其實人生這課堂嘛,不外是一場又一場lost & found的遊戲,重重覆覆,沒有終點的。[11] 我見證過無數否認命運的人,極力尋索那他們深信是失散了的靈魂伴侶,然而,尋覓道上,卻不斷撕碎、丟棄自己的個性。這究竟是「尋找」?還是「丟失」?我覺得,人生就是一臺巨大的旋轉木馬,我們兜兜轉轉,終究還是要回到起點。不過,不管怎樣,要數整個中文大學我最愛的地方,卻是這個嚴格來說不屬於中大的大學站。眼裡望著鐵軌,耳中聽著鐵輪與廣播的聲音,心思便會沿著火車軌伸展蔓延。我當然沒有、也無法充分體會余光中先生筆下的家國鄉愁、羈旅之思,我的想像不過是一個──也可能是每一個──中大學生的想像:想像下課後、週末時「出城」的各種吃喝玩樂,想像下課後見見朋友、見見心愛的另一半,以至想像畢業後離開大學,到社會、到世界各處闖蕩。在大學遇見的大家,因火車站而聚,你來自天水圍他來自將軍澳她來自荃灣我來自沙田;亦因火車站而散,你北上回大埔他過海去銅鑼灣她越站而過回馬宿我約了朋友過大圍。一切的快樂與哀愁,都因之而延伸。多少感情因火車軌而連接聚合,多少感情褪減後也隨火車軌而遠去離散。火車是「因為」,也是「所以」,是文首,也是總結。 天空灰沉沉的。踏上火車,回家去。 二零一三年三月二十一日(週四) 於香港中文大學馮景禧樓G13室 化用黃仁宇名作《萬曆十五年》之英文名稱:「1587, a Year of No Significance: The Ming Dynasty in Decline」。有指此亦與英國大文豪王爾德(Oscar Wilde)所創劇名A Woman ofContinue reading “2013.03.21, A Day of No Significanc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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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河夢
比賽:沙田節徵文比賽 名次:優異(公開組) 世事一場大夢 天賜甘霖,先遇道風十架。十架矗立道風山巔,初訪沙田市中心者莫不仰視。山上神學院磚畫,由昔人腳下之沙田海灌滿,有圓洲、見王屋。若疑圓洲何以有角,至此可以釋疑。角之義非數理之角,乃地方之一隅。甘霖隨波,流至車公廟。神廟朱紅,香火鼎盛,肩摩轂擊,初三尤甚。每年一枝車公靈籤,解盡香港波譎雲詭局勢。波濤經過萬佛寺,瞻仰「八指頭陀」月溪法師畢生血肉所在。寺內金羅漢列坐,虎虎生風。欲登寶殿者,必先步登數百石階方成正果。華洋雜廁,三教共容,沙田一隅,盡見香江特色。 不以夢劇亂知 夢至思緒囂煩處謂之劇。城河既有其囂煩之時,亦蘊其大知。每歲五五,汨汨河水,承載龍舟奔馳,閒時則散見各類賽艇游弋,或遊人攢動,或呼喊助威。河岸則為景緻、氣候俱佳之單車徑。兩者配以香港體育學院,素為香港培育精英運動員。宦游直送江入海。隨河水游走至沙田海,至吐露港,左方雄躆一山者即香港中文大學。成立之時,維多利亞港彼岸首間香江大學星散薄扶林各處,中大得天獨厚,成就固然。時至今日,眾專上院校亦惟此幅員最廣,俯臨沙田美地。沙田一地,蘊涵太極二意,動靜之機,陰陽之母,無過不及,隨曲就伸。 曉夢終迷蝴蝶 水蒸騰則化雲。沙田群山眾住客之中,最近蒼天者數望夫石。自古紅顏,薄命如斯,負子盼夫,堅執若此。花近高樓,曷勝其寒。無蔽體之棉裳,聊攬雲以自安。浮雲夢中得見,望夫者、出海者實早如梁祝傳奇,化蝶登仙,同遊太虛,只餘石身親證山下滄海桑田,由田野而村落,由圍村而屋苑,由泛輕舟而御寶馬,由建河岸而築鐵路。沙田之今昔,恰似石身,由無而有,歷風霜雨露而更顯其堅;沙田之未來,則如雙蝶,由有而豐,兩鐵路並沙田、馬鞍山兩大爿市鎮,一故一新,雙蝶四翼互相扶持而進。 城河之水天上來,南柯黃粱,一旦夢覺,亦終回歸天上。天運循環,無往不復,凡塵世事,不過如此。 於沙田介立山房 2014.12.31
遊於藝──記第七屆中華傳統文化研修班
全文刊《新亞生活月刊》(2007.09.15):http://history.na.cuhk.edu.hk/Portals/2/Images/Publication/b1665996x_v35_2007-2008_01.pdf。下文為最新版 本屆中華傳統文化研修班的主題是「『論語』與修身」。一如既往,本屆亦有來自香港、中國內地與臺灣的中學老師,約五十人聚首新亞書院交流學習。短短七天六夜的研修班,不但讓學員在六次講座和研討中增益其對推行中華文化教育的技巧與熱誠,最使筆者意料不及的是,連筆者亦在研修班中收穫極豐。 首天開幕禮,錢胡美琦師母道出關於「游於藝」的往事,可說無意中將研修班「定調」。徐幹《中論.藝紀》云:「通乎群藝之情實者,可與論道;識乎群藝之華飾者,可與講事。」 從研修班的正規課程言,學員「通乎群藝之情實」,其涉足面從文化遺產崑曲與古琴始,到探討《論語》所說的立志、修養,到討論推行中國文化教學的方法與可能性,到一窺中國文化將如何浴火重生。每一次的講演與研討,都教筆者稱慶沒有錯失如此精彩的思辯。比方說關於《論語》修養之教,講者謂修養乃是自我生發的力量,不假外求,不依賴他人的肯定與稱許,從而使人成為一自由人,不為他物所捆綁,達致真正的自我意識的覺醒,是自我情感的真實流露,不弄虛作假,喚發真正的生命之道。又如關於真正的不朽,真正的不朽不在於「不絕祀」,真正的不朽在於歷史上的長存不息。物質生活、家族血脈上的長存只是一個個體,真正的長存是群體在歷史發展中得以存留。而人重視物質是生來的本能,因為人都要生存,但禮儀法度正好可以把人加以引導,把「生活的人」提昇到「社會的人」的層面,從而使著眼於個人變成著眼於群體變得可能,亦使人對群體有所貢獻一事不違反人重視個人物質生活此天性。 從研修班學員的生活言,學員「識乎群藝之華飾」,甚教筆者汗顏。在飯桌上一舉手一投足,都儼然具有法度。比方說削蘋果皮如此簡單的手藝,其實亦大有文章。手上一柄小刀,將之以一定角度擱在蘋果邊上,稍用力一按,不握刀的手慢慢輕推,不徐不疾,不溫不火,不能削去太多的果肉,更不能讓果皮折斷,運刀脫殼,渾然天成。對學員而言,削好一個蘋果是一頓飯的美好終結,也是同桌比手藝的大好機會。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在現代難得安排射藝比賽的環境中,學員能把握生活,著實使筆者體會到文化生生不息的新生命。而學員精心安排的綜藝節目,最使筆者體認貴為中華兒女的自豪。由於學員來自五湖四海,東至臺北,西至烏魯木齊,南至香港,北至哈爾濱,所謂五里不同風,十里不同俗,學員所操的鄉談自是各異其趣。學員各自用鄉談說話,或莊或諧,然後要在坐人士猜出內容。游戲之間,學員不但彼此增加瞭解,還能認識不同方言區微妙的異同。君子以文會友,以友輔仁,不正是此意嗎? 徐幹在「通乎群藝之情實者,可與論道;識乎群藝之華飾者,可與講事。」數句後謂:「君子兼之則貴也。故孔子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是為本屆中華傳統文化研修班的最佳總結。
學貫中西,出入四部──記第二十屆錢賓四先生學術文化講座
全文刊《新亞生活月刊》(2007.05.15):http://history.na.cuhk.edu.hk/Portals/2/Images/Publication/b1665996x_v34_2006-2007_09.pdf。下文為最新版 本屆錢賓四先生學術文化講座,有幸邀得柳存仁教授擔任講者。柳教授共主持三講,分別為:「《論語》與《春秋》」、「中國傳統小說的演變」及「丘處機傳」。三講均參與者,可說已初步涉獵中國傳統學術之大體。自西晉至清季,中國學術以經史子集四部為分類準則,晚近因國情改易,四部分類方漸式微。然四部分類仍為研習中國傳統學術所不可不知者。柳教授之三講,正能囊括四部,無一遺漏。 第一講「《論語》與《春秋》」,屬經學範疇。柳教授指明,讀《論語》當先知《春秋》。《春秋》既為孔子所定,又能反映春秋末年之社會。孟子謂「知人論世」,倘欲得知孔子,則當先知其所處之社會形勢。由是讀《春秋》則知孔子身處之時代,從而更易理解孔子之思想及其行動之原因。春秋時代,弒君、殺父、近親亂倫……時時有之,可見孔子乃身處國家危亂、社會失序之環境。孔子之理想,正為其回應當代處境之反映。知孔子之世,然後讀《論語》,則自能明瞭孔子之行事為人。 第二講「中國傳統小說的演變」,探討中國傳統小說的成型過程,中國小說屬集部。柳教授認為,先秦時代之故事寓言,實已備後世小說之內容。漢代則粗具雛型。至唐代,柳教授舉中國固有之泰山府君與佛教概念當中之閻羅兩者之關係為例,說明佛教之傳入,對中國傳統小說帶來不少影響。鬼神之說素為中國傳統小說之常用題材,唐代以前,泰山府君素為管理魂魄之最高長官,至佛教傳入,其地位漸被閻羅所取代。是以,探討中國傳統小說之成型與流變,不得不重視佛教傳入之影響。 第三講「丘處機傳」,講述全真道人丘處機之生平,當中牽涉極多《道藏》文獻,《道藏》歸子部。柳教授歷述王重陽至丘處機之歷史,為聽講者指涉研究全真教歷史以至宗教歷史之門徑。柳教授指出成吉思汗召對丘處機,並稱其為神仙一事,對全真教之發展極為重要,奠定全真教在蒙古治下之中國之地位。柳教授以其過人毅力及精神研究道教,曾費兩年時間通讀共一千一百二十冊之《道藏》,並作五十冊筆記。是以柳教授勉勵學人,治學當從基本著手,細讀基礎資料,作科學研究,如是方能得正確結論。 細意察之,首講經,次講集,三講子,史部何在?其實,三講均牽涉史學考證。《春秋》固為史書,而柳教授講述中國傳小說之成型歷史、丘處機生平在全真教歷史之地位,無一不需歷史資料文獻作旁證。近世,各國流行「博雅教育」,謂育人必先使之成通才,再尋覓其專業。以中國學術言之,柳教授於四部無不涉足,窮究中國學術,縱橫游弋,逍遙其中,又不囿於中國固有之研究成果,舉凡日本、西方之研究成果,亦在所涉獵,適足為「博雅教育」之最佳典範。本屆錢賓四先生學術文化講座,短短三講,已足使聽者管窺中國傳統學術之瞭闊,及有幸一瞥這位身處現代社會,而能結合中外研究成果、兼治中國四部學術之學人。「學然後知不足」,適足概括筆者之感受!
新亞建築.新亞人文
全文刊《新亞生活月刊》(2006.11.15):http://history.na.cuhk.edu.hk/Portals/2/Images/Publication/b1665996x_v34_2006-2007_03.pdf。下文為最新版 引言 新亞書院,至今共歷「桂林街時代」、「農圃道時代」及「馬料水時代」三期,吾人今日所處,即為「馬料水時代」。余生也晚,未能親歷新亞草創之兩個艱險奮進,奠定新亞精神基礎的時代。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五五年,為「桂林街時代」;一九五六年至一九七二年,為「農圃道時代」;一九七三年至今,即為本文所稱之「馬料水時代」。抽象之精神及概念,必須透過具體之事/物/人來表現,如此抽象概念本身在世上方能有所寄有所寓。錢穆先生云: 我想所謂精神,總是針對著某種物質而說的。總是依隨著某種物質,而指其控制、運用、和期望其能有某種的表現和到達的理想而說的。 本文即擷取馬料水處中文大學新亞書院所屬諸建築,探討所寓之文化意義與審美功能。 錢穆圖書館 本圖書館以新亞書院創辦人錢穆先生命名。甫踏入,即可見錢先生之銅製頭像。由是告誡新亞學生,不可忘卻一眾勞苦功高之創校先賢,若非前人種樹,後人必無乘涼之可能。是故進入圖書館,當思努力上進,此正呼應新亞學規重「求學」之首二點。 步上閣樓,驀然回首,即可見李潤桓手書錢穆先生一生的最後一篇文章〈天人合一論〉,此文章乃錢先生寫於九十六歲時,原名〈中國文化對人類未來可有的頁獻〉。李氏楷法遒美,細細讀來,既得錢先生謂中國天命人生不分之論,又能欣賞中國楷書之美。 當人入圖書館,身處書海當中,即可俯拾吾人幾千年來所累積之人文文化。而閣樓又不時舉辦藝術展覽,讀書之餘又可駐足細覽。《禮記》云: 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之秀氣也 人生天地間,秉五行之秀氣,實天地之心,人立其中,為人類文化及知識所包圍。即便執書坐於一角,亦無逃天地之間,此即天一合一之又一展現是也,是錢先生遺作之極佳注腳。馬料水時代之新亞書院,最少有兩處建築對錢先生此文作出申述,另一處為合一亭,此建築下文將另詳述。 圓形廣場 不得不說說新亞人無不感到自豪的地方──圓形廣場。此露天廣場由馮成先生捐建,採羅馬古劇場式設計,傳音效果甚佳。廣場上的兩扇圍牆載有新亞歷屆畢業生的名字,因此,每一個新亞人都可以說是跟新亞結下「不解之緣」。兩扇牆分別寫有「新亞書院」及「New Asia College」字樣,學生、校友、遊人每至此,必知已至新亞書院。 圓形廣場之設計適與北京天壇圜丘之設計同,圜丘頂層中心的圓形石板稱為太陽石或天心石,在其上呼喊或敲擊,聲波會被近旁欄板反射,形成顯著迴音,圓形廣場之中心亦能營造此迴音效果。故於圓形廣場之中心,是即得其環中,非但能體會莊周天均獨照之理,餘音裊裊,綿延不絕,亦可知人與物實乃齊一,本無分別,物象世界環抱人,人亦處物象世界之中,彼此和諧並存。而圍牆上諸師兄師姐,則勉勵新亞人勿忘其本,亦知人文世界之教育即為教人敬愛自然,敬愛人類之歷史與文化,敬愛人類之歷史與文化,則當自敬愛身邊之歷史文化為始。 水塔 此水塔與聯合書院之水塔,並稱港中文大學兩大地標,蓋兩者所處之地望加上其高度,皆為中大最高之建築物(姑不計算新建之衛星遙感地面接收中心)。新亞此水塔又稱為「君子塔」,而聯合水塔既與之相對,亦有「淑女塔」之名。觀兩者之外形,可知聯合之淑女,線條優美,裙襬飄揚;而新亞之君子,則外型剛勁,巍然肅立。 竹為君子之友,竹外直,是即君子之寫照,新亞水塔之外型亦因挺直而被稱為君子塔。君子虛懷若谷,虛心自恃,竹枝中通;君子自強不息,竹外體正直,挺拔剛正,其節明晰可辨,且玉可碎而不改其白,竹可焚而不毀其節;君子厚德載物,莊敬自強,竹之用途甚廣,可製作涼蓆、窗簾、地毯、工藝品、扇、餐具,又能浮水,載重力強,竹又可食用、製酒,竹香亦作食物之調味;君子德被四方,澤及小人,竹「依依君子德,無處不相宜」,山有竹則山青,水傍竹則水秀,竹令人雅,東坡謂「無竹令人俗」。由是可見,君子之德,實與竹之德相貫,君子塔正直之外型,儼然具君子之風,觀之則可感其精神而得化。 孔子像 新亞雄崌山之巔,立雪君子仰聖賢。君子塔下,立著一位千古不滅的偉人銅像。那就是集禮樂教化之大成的至聖先師孔子。試想像一下,君子就像北宋時的楊時、游酢,見老師程頤在打盹,便不敢打擾,恭恭敬敬的立在門外,當時天降瑞雪,兩人侍立不去,至頤醒來時,門外的積雪已有一尺深了。君子塔伴著先師,正好予人如此想像。 孔子像立於南方,面向正北。孔子面北而立,為孔子故鄉山東曲阜所在,是知孔子心之所嚮,即其故地是也,《孟子.盡心下》: 孟子曰:「孔子之去魯,曰:『遲遲吾行也,去父母國之道也。』去齊,接淅而行,去他國之道也。」 孔子之去父母國,遲遲不欲行,可見其念故國之情之深。試想昔日錢唐諸師,國內赤化,匆匆南渡大英殖民地。亂離中、流浪裏,中華民族、中國文化,莫不四散他方,花果飄零,錢唐諸師即去其父母之國是也!何能不遲遲而去,且心繫故國,堅守人文主義精神,為故國盡上一生招魂?試觀《新亞書院五年發展計劃草案節錄》: 本書院創始,在一九四九年之秋。當時有感於共產黨在中國大陸之刻意摧殘本國文化,故本書院特以發揚中國文化為教育之最高宗旨。 孔子像後有一節竹,刻有孔子「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的教育理念。《論語.述而》: 子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我哉?」 孔子一生獻身周文傳承,更身體力行,教誨後進。恰如新亞創校諸先賢,其辦學宗旨云: 上溯宋明書院講學精神,旁采西歐大學導師制度,以人文主義之教育宗旨,溝通世界東西文化,為人類和平社會幸福謀前途。 孔子自謂其述而不作,以傳承有周一代之文化為大任,新亞先賢亦復如是,以上承先聖為其辦學宗旨。 孔子一生,周遊列國,栖栖遑遑,最輝煌的政治事業不過曾當魯國大司寇,且攝行相事而矣,而為委吏、乘田,管理帳目、牛馬,更與其復興周文、兼濟天下的理想大相逕庭,《呂氏春秋》之記載最能道出孔子之困: 孔子周流海內,再干世主,如齊至衛,所見八十餘君,委質為弟子者三千人,達徒七十人,七十人者,萬乘之主得一人用可為師,不為無人,以此遊僅至於魯司寇,此天子之所以時絕也,諸侯之所以大亂也。 然而,聖人之為聖,正是在凡人以為無所可用之處,能盡其大用。孔子之仕,在於行道,《孟子.萬章下》有這樣的記載: 〔萬章〕曰:「然則孔子之仕也,非事道與?」〔孟子答〕曰:「事道也。」 朱熹注云:事道者,以行道為事也。因此不論任何環境,任何官位,任何際遇,孔子並沒有因道不行而貶志,故〈萬章下〉緊接又記載: 孔子嘗為委吏矣,曰:「會計當而已矣。」嘗為乘田矣,曰:「牛羊茁壯長而已矣。」 正因心內對道之掌握超然而寧定,故能士窮見節義,出處進退,無入而不自得。正因其沒有成功,卻能何時何地一以行道為本,故為後人立範。此正如新亞校歌當中最為人所熟知的第三闕: 手空空,無一物,路遙遙,無止境。亂離中,流浪裏,餓我體膚勞我精。艱險我奮進,困乏我多情。千斤擔子兩肩挑,趁青春,結隊向前行。珍重,珍重,這是我新亞精神!珍重,珍重,這是我新亞精神! 新亞之精神,是為一價值理想艱苦奮鬥的精神,為中國之人文文化、為中國之歷史而努力之精神。是精神正承孔子不因困而貶其志之精神而來。 合一亭 如上文云,此亭可為錢先生遺作〈天人合一論〉之另一注腳。此亭之構思即據該文而來,故李氏所書之論刻於此亭旁邊。 此亭有「香港第二景」之譽(但據給予此榮譽的金耀基教授說,香港第一景未有定論)。其命名即據〈天人合一論〉而來。若站位適當,亭前的池水可以營造水天一色的效果,讓人體會「天人合一」,處於其中,人恍與天地同為一體。有詩曰:「合一亭邊驚海色,君子塔下息凡心」。合一亭邊,人能與天地同一;君子塔下,人可以感受到人文生成之偉大。是即人與天地參之之意,天人合一之理,於斯可見。 合一亭外覓八仙,亭頂透明,其旁植有竹樹,亭下設有石椅,遊人在此可眺望壯麗的八仙嶺,碧澄的吐露港,氤氳的船灣淡水湖。使人想起蘇文擢為沙田獅子亭題一對聯云: 近嶺崌昂堂四面海山饒景色 名亭建獅子九霄風露見精神 是聯用於合一亭亦甚貼切,處馬料水山頭之巔,海山環抱,景致怡人。而所見之「精神」,則可見我新亞創辦人所感受體會天人合一之意念。 結語 建築物營造空間,不論是建築內之空間或建築之間所構成之活動處,同時建築亦具備審美形象,可供人觀賞。正如中國山水畫之特色,可游可觀,有人物之游方成其人文氣象。新亞創校先賢,固處窮困當中,然其精神世界,則如中國園林所代表之義蘊,「窮通雖殊,其樂一也」。新亞精神自錢唐諸師所寄,自桂林街至農圃道,農圃道至馬料水,洋洋大觀,自是晚輩所不可企及。
校友日的新亞
全文刊《新亞生活月刊》(2006.04.15):http://history.na.cuhk.edu.hk/Portals/2/Images/Publication/b1665996x_v33_2005-2006_08.pdf。下文為最新版 那天是早春三月,真的是早春,春雨還未過綿綿,地上幽幽的生著似有還無的輕霧。早上九時,我在知行樓出來,冒著雨,三步拼二步走到樂群館梁雄姬樓的體育館,接受廖小姐和關小姐的指示,準備跟一起來替新亞書院當學生助理的元和昌,開始今天的服務。 第一個任務是到許氏文化館,搬出桌子,在校巴站設置我們今天的「詢問處」。第二個任務,耐心等待。預期中,第一班校巴會在九時三十五分到達。 我們一行人,加上一起當值的黃小姐,在校巴站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談談中大,談談新亞,談談理想,談談未來。這次的服務是自願性質參與的,所以來服務的都明白要面對的是歷屆的畢業校友,早至五十年代畢業的到晚至零五年畢業的都可以來,當然也歡迎其他書院的校友前來參觀。我們是中文大學當中歷史最悠久的書院,且又是難得經歷最少三個「時代」(桂林街時代、農圃道時代、馬料水時代)的書院,幾許顛沛流離,艱辛盡嘗,自不待言,也因此不少「上一個時代」的校友會來看看這個馬料水時代的校園。正因如此,每回有車子經過,我們幾人都會立刻進入「備戰狀態」,默不作聲,正襟危坐,努力裝出「專業服務」的樣子,掩飾生怕應對不佳而損害了新亞形象的戰兢。事後回想,我們的神情準會讓前來輕鬆參觀的校友忍俊不禁。 也不知道是否天陰有雨的關係,整天下車的校友不多,來詢問處的就更少了。直到差不多十一時,有一位校友在詢問處前下車。他,是我那天第一位,也是最後一位的服務對象──1971年社會學系畢業的馬文廣校友。 我們幾個學生助理之前是排了「座次」的,之前昌已經帶了數位校友去參觀,現在是輪到我了。 「你好!」看著第一位「服務對象」,他的面容告訴我,他肯定是經歷了「上一個時代」的人,我緊張得幾乎忘了介紹自己。「我是今天中大校友日新亞書院的學生助理,新亞中文,二年級,陳柏嘉。」一口氣道完了自己的身份,長長的句子,也忘了歡迎校友專程到來新亞。畢竟,他可是我們詢問處今天的第二位「客人」。 「喔,這樣嗎?我是71年畢業的馬文廣,讀社會學的。那時新亞還在農圃道,今日特意來參觀一下馬料水的新亞書院,我之前還沒有來過……」 聽罷,樓梯已走盡了,我稍稍向前一指,他便看見了錢穆圖書館。本來,我的任務只是帶校友四處走走,不需要多作介紹,但一方面小弟有幸曾任中大文化徑導遊,對中大各「景點」和歷史均略有所聞,而這也是我認為自己可以為書院略盡綿力的地方;而最重要的是,馬校友特意前來,豈能不傾所知以告。 從圖書館到形廣場,從孔子像天圓地方鐘,從合一亭到知行樓,我滔滔不絕的自說自話。最高興的,莫過馬校友掛在嘴邊的「哦,原來是這樣」,有甚麼比能夠叫昨天的新亞人認識我們今天的新亞更讓人高興呢?而且自問在中大帶團以來,馬校友是最積極的團友了。在新亞,孔子像是我最喜愛的一個「景點」,因為那不單單是我們新亞的一個標誌,更可以上推至中文大學的中國人文文化教育理念,象徵了成立時三所書院的共同理想。新亞的孔子遙望故鄉,遙望、遙望……我彷彿跟馬校友回到那個變動不居的時代,那個文化動蕩的時代,那個人心流散的時代,那個花果飄零的時代,新亞外經政府和其他大學的利誘,內經是否接受雅禮協會資助的掙扎。新亞今天的孔子像,是幾許人嘗透艱辛,灑盡血汗,和著眼淚和泥巴,加上鐵血和丹心鑄成的。在我們今天君子(新亞水塔又名君子塔)在旁,綠草如茵的時代,有幾許還會像馬校友這般有心有力,會在多年後牢牢死記自己新亞人的身份?甚而會為之驕傲? 在天圓地方鐘,馬校友碰見了「大師兄」李金鐘校友、鄺健行校友、袁慧珠校友,其他校友請恕小弟不識芳名。幾位校友邀請馬校友到知行樓探望老師孫國棟教授,本來想自己也是時候功成身退了,一來長輩交談,晚輩理當退避;二來也不好意思妨礙大家敘舊。但幾位校友著我一同進去,還說都是新亞人,豈能強分彼此。在知行大廳,已經有幾位校友圍攏著孫教授在聊天了,他們也加入寒暄,途中鄺校友告訴我,他們那年代的新亞學生都要上孫教授的中國通史的,雖然他是我師兄(都是中文系),但大家受的教育已經截然不同。我深深感覺到,有一些東西應是超時代的,應是打破禮儀規限的,那就是人情,能夠糾結一群人,使他們的精神永繫不墜,而此正是是新亞最吸引我的地方,也是我有幸見到這麼多校友聚首一同探望老師的原因。 其後,送馬校友到樂群館梁雄姬樓,便回到詢問處收拾東西,也到樂群館午膳。最難忘記李校友領唱校歌。論拍子,論聲調,論旋律,李師兄跟「官方音樂」的版本可謂完全不同,若以今天的商業眼光來說,李師兄準會給人說他「不依大隊、不合調子」。但在我這個不及錢唐之門的新亞人來說,李師兄的歌聲正好代表了我所嚮往的學校,我所識新亞精神。拍子、聲調、旋律……統統只是其次,重要的是那瞭亮的歌聲,那堅定的吐字,莫不貫注全副義無顧的新亞精神。歌聲瞭亮,代表全身投入;吐字堅定,代表看重歌曲背後所承載的意義和深層價值。在此之下,一切都變得不再重要了。那為了文化,為了民族,為了國家可以獻上一切,付出所有,犧牲性命的情懷,是我這個晚生的新亞人一生都必須學習的。在商業社會,我們會以功利來衡量一個人的成就一個人的建樹,正如今天的社會會以拍子不合等死的標準看待李師兄的領唱一樣。我們要問的是,社會要的是甚麼?我們民族要的是甚麼?而不是問,為了我自己的生存,我要的是甚麼? 餘音裊裊,我們幾位學生助理坐在看台,遠望台下各位校友用膳。他們一圈一圈的坐著,有的圈大,有的圈小,莫不談得興高采烈,但總沒有人落單。將近尾聲,在馬校友離去前,我趨上去跟他道別。他還不忘勉勵我,要推廣中國文化,就要讀好英文,好好學習,爭取機會出國留學,拓闊自己的視野和眼界。殷殷叮嚀,自不敢忘。 五年、十年後,你也會在這裏出現嗎? 文中所提及校友之資料,簡列如下,資料根據中大校友事務處網頁: 1971年: 馬文廣(新亞社會) 60年代: 李金鐘(新亞歷史) 鄺健行(新亞中文) 袁慧珠(新亞英文)
沙田──我心靈的家邦
全文刊《有料報》(2005.07)。下文為最新版 我是「沙田人」。 也忘了是甚麼時候這樣自稱了,甚至連自己也不清楚當中的意義是甚麼。只知道,我長於斯。整個小學、中學階段,都在這裡渡過,而接下來的大學生活,我在這裡看見自己的未來。 我常常很自豪的跟別人說,這裡是一個成功的新市鎮。有大型屋村、購物商場、休憩設施,甚至有工業區。大嶼山有大佛,這裡有萬佛寺;旺角有新世紀,這裡有新城市;港島有聖約翰座堂,這裡有道風山大十字架──但他們沒有每年五月初五都會沸騰的城門河。 何處是吾家?吾心所歸,即是吾家。偶爾竊效聖人登山臨水,試登絕頂望鄉國,在望夫石、獅子亭遍觀夾河兩岸,時而共工施恩,叮叮玉階響;時而群巒疊翠,山外藏青山;時而九肚吐霧,馬鞍露半邊。 這裡除了有美景,還有文學;應該這樣說,因為美景,我們有文學。地靈衍生人傑。在那個年代,一群學者來到這裡,眼前美景觸動了他們千絲萬縷的秋心,他們遂舞動手中健筆,將繆思從歐洲帶到這裡,要她好好欣賞這處天地,也希望她將各人的禱告向四方潑去。就這樣,這裡有了文學。 這裡,是我的家── 沙田。
一套禮儀下之多種變化
全文刊《信義報》(2004.12)
忠孝美德與現代生活
全文刊蓬瀛仙館(編):《忠孝美德與現代生活:徵文比賽作品集》(香港:中華書局,2004年)。獲優異獎(高中組)。下文為最新版 何謂忠?何謂孝?兩者與現代生活又有甚麼關係?這些傳統理念在今日看來,是不是已經過時了?作為一個二十一世紀的中國人,我們還有需要將忠、孝等的傳統美德在今日保存嗎?這些問題,真值得每一個現代(或說是後現代)的中國人好好想一想。 所謂忠,我們一般首先會想到「忠臣」,其實忠的本義是為人作事時盡己本分的意思。孔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曾子亦說:「吾曰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臣之事君實際上也是替人作事,因此「忠臣」本身是就「盡己本分」此行為作進一步論述時說的。「忠」有一個先決條件,那就是必須先對「忠」的對象有應盡的責任,如果沒有此一責任而對別人「盡忠」的話,那是「義」。馮友蘭先生曾經說過:「有為君死難殉節之責而死難殉節者謂之忠;無為君死難殉節之責而死難殉節者謂之義」,這是就「忠臣」與「義民」的分別說的。怎樣才算是「為人謀而忠」呢?簡單來說,接受了別人的請託,切切實實地去辦,在自己的能力範圍之內,給予對方最佳的結果。可是,這個「最佳結果」須是就事情的本身而言的,必須合乎中道。「過」與「不及」俱不是「忠」。舉一個例子說明:建築工人接受了請託,要建一座住宅大厦供一般市民居住。工人突然心血來潮,額外為每一個單位加了一個陽台、添了兩個窗花。表面看來,這不是比建一般的住宅大厦更好嗎?建築工人不是「更忠」嗎?這是屬於「過」的表現,因為建築工人的決定,也許承建商要承擔更昻貴的建築費用,也許會使得小市民因能力不足以承擔而放棄購買。反之,如果工人偷工減料,建一些「豆腐渣」樓宇,長遠也會影響承建商的聲譽,亦危及住客的性命安全。這是屬於「不及」的表現。可見,「忠」必須持守中道。 所謂孝,從學理上定義,就是對父母「盡忠」,《孝經》說:「夫孝,始於事親」。古代「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因為惟有一個人可以對他的父母「盡忠」,才可以要求他對直系親屬以外的人「盡忠」。反之,一個人若對其父母養之教之的恩惠尚且不知圖報,甚麼時候才可以教他對君上盡忠?忠的對象是別人,就是「我以外的人」,而孝的對象則是父母。兩者所表現出來的道德意識相仿,而對象則不同。「孝」是要求先有內心的敬,進而有外在的行為的。孔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如果我們只懂得「供養」父母而無內心的敬,則與豢養畜牲有甚麼分別?可見,跟「忠」一樣,孝也是「過猶不及」的,偏激的孝等於是「愚孝」。舉例言之,順從父母是孝的一種,盲目順從則不一定是孝。孟子曰:「不孝有三」,趙岐注曰:「阿意曲從,陷親不義,一不孝也」,意指對於至親的說話不加判斷而盲從,不但不是孝的一種,更是不孝的行為。 在現代生活之中,我們如何可以將忠、孝美德實踐出來,達致「善人心」?首先,我們必須對兩者有一個比較全面而概括的認識,惟此方可以行出真正的忠、孝。所謂「知行合一」,若然對兩者的定義拿捏不準,只會造成反效果。正如在近代以來備受批評的愚孝,那些相信「天下無不是之父母」、「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等的人,便是當中的表表者。要對忠、孝有所認識,得先從知識基礎上著手。從古代的文本當中,我們已經可以發現不少對於兩者的詮釋。究竟這些東西對於現代人還有甚麼意義?這個可以加以討論,以深化我們對忠、孝的理解。例如《禮記‧祭義》云:「孝有三:大孝尊親,其次弗辱,其下能養」,這個定義是否還適於現代社會?如若已經過時,有甚麼更好的做法可以代替?又如是否正如《孝經》所云:「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就是「孝之始」;「立身行道,揚名聲於後世,以顯父母」就是「孝之終」?透過理性的分析,可以使我們先對忠、孝有正確的觀念。要認識忠、孝,其次可從實際生活(不分古、今)的例子引導我們思考兩者在大原則底下的權變之道。例如《二十四孝》中晉人王祥的卧冰求鯉,違背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的原則,卻成全了孝之真義。《後漢書》記載遼西太守趙苞與鮮卑人作戰,鮮卑人在偶爾的機會下俘虜了趙苞的母親及妻子,以此要脅趙苞棄守,苞只能哭著遙對其母說:「昔為母子,今為王臣,義不得顧私恩、毀忠節,唯當萬死,無以塞罪」趙苞選擇了進攻,退賊後,知其妻、母已遇害,將兩人殮葬以後,苞嘔血而死。在這樣的情形下,趙苞好像是選擇了忠而放棄了孝,這樣的選擇對嗎?有更好的解決辦法嗎?北宋程伊川便提出了以下的觀點:在此情形下,苞應馬上辭去太守之職,將職權委與他人,然後苞以個人的名義,往救其母。然而,如此又衍生另外一些問題:苞突然離職,使得漢軍「臨陣換將」,有可能導致漢軍戰敗,苞成為禍首,是為「不忠」;原來鮮卑脅持苞之妻母為的是迫苞棄守,現在苞離職,等於是自動放棄了「談判籌碼」,有可能會因此救不了妻母,是為「不孝」。諸如此類的問題,都可以深化我們對忠、孝美德的認知。 其次,我們須立定行忠、孝的志向,堅定不移去行。子曰:「君子立恆志」,又曰:「力行近乎仁」,認知以後便是實踐的功夫,之前所學過的基本原則、討論過的通權達變,都有可能在我們躬行實踐時有所改變。惟有在實際的應用當中,我們所學的才會成為我們的一部分,而忠、孝美德才是真正的在現代生活當中呼吸。 沒有忠,基於人有惰性,我們行事為人很可能會得過且過,辜負別人的期望、浪費自己的生命。沒有孝,我們對於教我養我的至親可能不懂得尊敬,只認為「養」便是「報親恩」的全部內容。縱然在現代社會當中,忠、孝似不多被人提及,但只要我們對之珍之重之,兩者還是不減其存在意義與社會功用。
敬師愛生
比賽:「敬師愛生」徵文比賽 名次:亞軍 (佚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