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津大學香港學者協會會長辛丑(2021)新春文告-文言

庚子鼠去,辛丑牛來。牛津香港學者協會敬賀諸君身心添福、教研有成、闔家康泰。 去歲以還,疫癘為災。國則封關,市則休門,家則閉戶。縱有八百之速,難敵江洋之隔;雖具御車之藝,奈何跨洲之遠。然疫癘相仍,不泯人情;封禁密接,無損繫結。敝會年來略守己職,戮微力、盡熾心,力維會務不墜。一遵王命,動避跨戶之接;萬慮民安,靜嚐網聚之趣。箕裘雖難紹繼,諸君幸賜原宥。月前學術盛匯(Academic Symposium 2021),嘉賓雲集,熱心於斯尤見,盛情由是大顯。敝會當黽敏其力,繼踵前成,疫鎖雖厲,奮發莫止。 敝會名蘊學者,乃偕諸君同肩其責。擔時代更革之旗,負學問承傳之職。孜孜營營,焚膏繼晷,揚厲美善,捨身勇往。揆諸典籍,《荀子》以〈勸學〉啓卷、《禮記》有〈學記〉一篇,皆論學鴻文,彰彰明示學不可以已,而學之善也足以動眾化民。蕞爾香港,百載艱辛,昔為漁港,今廁名城,正緣代代港人,不懈不怠,拓荒野以蓽路,營生計以藍縷。近歲港事蜩螗,大變之局,世所未睹。學者諸君,務須更勤於學、務須更深於事、務須更明於理,博學慎思,細覽全局。綜前車之鑑,發未發之覆;總先哲之智,彰未明之明。人文、社科、理工、商管諸科,自實務觀之,千差萬別;然自益於世道人心論之,則各擅其工、各司其職。是以,諸君雖自八方,苟能一心建港,存良知、衛正道、僻邪說,復交賢自省,日進於學,則旭日出平地矣。丑年肖牛,而牛德甚蕃。一者任勞怨,力耕不息;二者善低頭,不務佔先;三者功不居,所產歸眾;四者性堅忍,不改其道。凡此四德,悉香港成功要訣。吾人當習牛之佳德,報於社稷。 惡癘經年,如日月雨露,不擇於人。萬錢巨貫大賈,命不輕保;至位高權將相,身難言脫。四海疫鎖,黎民眾庶,莫不引頸望救,待還昔盛。疫苗姍姍而來,屢遭變故;頑毒洶洶而播,常時演化。社經諸方,恐難速歸平常。牛津諸子,勿論滯英在港,坐則困守四壁,行則徒及食用。事雖甚艱,然世道維難,實變革良機;心念堅忍,乃恆久至道。以既新既巧之知,戰既艱既久之困;賴所受所傳之道,新所處所寶之世。虛擬世界承其天運,勃然大興。時區無隔其會面;萬山難阻其傳音。是以疫癘雖云凶,流播四野;聯繫未為斷,廣達八方。風雲雖迭變,科技恆飛躍。今乃時機天授,適足革其舊俗、習其新事。居家辦公之便、處室學習之趣、聯網經商之利,昔在幻想,今成事實。坐守書閣,撫四海於一瞬;勞形案牘,合眾力於萬邦。今乃變革更新之時,願吾人同心互勉、奮發砥礪,力求既博且專,學有小成,而為大變之香港、東亞、世界,求一可由正路。《易》曰:「天地革而四時成」、「革之時義大矣哉」,今歲星移次,周天更易,大地回春,人間豹變,其義亦在斯乎? 一元復始,再祝我會諸賢定計於春、百尺竿頭、學富五車、汗牛充棟。

單戀美學,私語施予——說王家衛《重慶森林》(1994)

全文刊「虛詞P-articles」(2021.02.03):http://p-articles.com/critics/1963.html。下文為最新版 若你曾深陷單戀,你會喜歡這部戲。 若你曾被偷偷愛過,你會在戲中發現他傻氣的蹤跡。 若你曾努力追求他,幾許波折,最終得償所願,這是部關於你(們)的戲。 引言 王家衛影片,愛情線幾乎總是主題,而王家衛總是有能力把愛與不愛的各種形式以他特有的藝術手法呈現出來。《王家衛的映畫世界》言:「一個創作人的一生,來來去去,都不過在說一個故事。」筆者剛好在2020春夏英倫鎖國期間把王氏所有作品過目一遍,以下順序列出配以個人判斷: 《旺角卡門》是激烈的愛; 《阿飛正傳》是無心的愛; 《重慶森林》是單向的愛; 《東邪西毒》是忘懷的愛(筆者最愛本齣); 《墮落天使》是陷溺的愛; 《春光乍洩》是別離的愛; 《花樣年華》是逝去的愛; 《2046》是執著的愛; 《藍莓之夜》是接納的愛; 《一代宗師》是無悔的愛。 《重慶森林》並不複雜,它說的就兩個字:單戀。要先說明的是,這裡說的單戀是按字面義理解的單向戀愛,內含暗戀、苦戀等等,但凡單向付出、不見回報的愛戀,悉在此列。《重慶森林》的主線就是單向、從個人出發的戀愛,不管那是明白的傾慕還是壓抑的偷愛,都在這大範疇之下。這齣電影,我們可以看到單戀既是極致無私,卻也極致自我,兩者雖云矛盾卻絕對統一。電影前後兩個故事、四位主人公看似不相干涉,卻一一能以單戀統之: 金城武無法忘記前度,著名的鳯梨罐頭(片中金城武用普通話說出此台詞,香港稱菠蘿罐頭)情節即是他失戀後單向仍愛的表現; 林青霞單戀那無名外國男; 然後她一不小心,使金城武墮進單戀; 梁朝偉一直單向愛戀著前度(與金城武如出一轍); 王菲則顯然單戀著梁朝偉; 最後,梁朝偉回頭單戀已飛往加州、沒有留下聯絡方式的王菲。 單向戀愛 單戀是最自我的私語,也是最無私的施予。單戀就是從私語昇華到施予,再從施予回歸私語的過程,來回往復,循環不斷。單戀既然是單向,便是最自我、最自由、最不受拘束、最天馬行空。它不受任何人指使,也不靠他人指點,純出自己,一任情性。《重慶森林》諸多角色,王菲戲份最重,因而描繪得較深入,亦是單戀最高代表。她一心闖進梁朝偉的私人與公共世界,闖進他物質世界深處——起居生活、每日逗留時間最久的家,那個深藏他心深處與他想像中的她(空姐前度)的地方。王菲每天不問情由地付出,到他家執屋、打掃、照料魚兒、替換糧食,她不計較、不求回報,只求以自己方式重新整理、重新定義梁朝偉物質世界的一切——當然,她也喜歡一個人在白天睡在他晚上睡的床。她極力不讓梁朝偉「干擾」她的闖入,極力隱瞞。是的,不是居室擁有者(梁朝偉)抗拒入侵者(王菲),而是恰恰相反,入侵者極力抗拒、躲避擁有者的干擾。因為那是「我」愛你,與「你」又何干?(„Wenn ich dich liebe, was geht’s dich an?“。歌德) 這就是單戀。單戀就是對方闖進自己世界(精神及/或物質),而自己沒法反向闖入並在對方世界留痕,或無法在「詩情記憶」留痕。因此,若有單戀者稱「我要離開你/他」,實謬。單戀者無法「離開」對方——因為你壓根不曾在他世界出現,而是他侵佔了你心靈的領土,是你對他揮之不去。更正確的說法是要「擺脫他」,只能是單戀者將對方放逐,驅離自己的王國。 「最戇居的水上活動,就是一個人跌進愛河」(林振強)。若有人單方墮入愛河,他唯一能做的,就只能把這個精神上闖入自己世界的他驅逐出境,至少也要流放邊疆。然而,戲中王菲卻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平衡自己的單戀命運:她以具體行動逆向侵佔梁朝偉的空間。既然你闖進我心靈然後停駐,那我就逆向闖入你的物質世界,正式佔據以至重置你生活中的一切。你重定義了我的心靈,那我就重定義你的生活。 他們那兵捉賊的關係(留意梁朝偉是兵(警察),而王菲則處處躲藏)與他們的單戀故事恰成對照。心靈上,王菲芳心早許,處處以兵的身份想逮捕這闖進心靈的賊,卻無法逮著;而現實中,梁朝偉是徹頭徹尾的兵(警察),既在工作上搜捕疑人,亦在家中漸漸發現這闖進來的「賊」的痕跡。 若說,故事不合邏輯,梁朝偉根本不可能無法發現有人闖入,尤其王菲將其家中各物大幅重整,除非梁朝偉有嚴重精神問題,否則如此大變不可能不起疑心。此語大謬。先不論王家衛以梁朝偉對前度的單戀合理化一切——他確焉單戀到有點精神問題,以至要跟家中百物對話——其實此藝術手法亦與世上幾許單戀故事完美對應。試想,多少單戀故事,施愛者明示、暗示,千方百計、各出奇謀,而受愛者真無知、假無知、裝無知者不知凡幾。太多太多這樣的故事:被暗戀者當局者迷,是群體中最晚最晚得知被暗戀者。如此心理狀態,王家衛不過以電影手法如實再現。藝術就是把抽象具體化,或將具體抽象化,或兼而有之。王家衛將單方暗戀此抽象感情轉化成王菲與梁朝偉的追逐遊戲。情形猶如梁朝偉與家中百物對話,看似心理病狀,而電影卻正是以此手法,描敘其對空姐前度無比眷戀。 王家衛以一記乾坤挪移扭轉故事。梁朝偉後來態度轉變,亦可見電影描敘單戀心態在各人心中的移轉流離。梁朝偉此句獨白反映王菲終闖進他世界:「其實她不是沒有來,只不過是去了別的地方。那天晚上我們大家都在加州,在我們之間相差15個小時。現在那邊的時間是上午11點,不知道今晚8點她會不會記得約了我呢。」梁朝偉在香港孤獨地想像著王菲,正正是她終於闖進他世界並定居的明證。尤其最後一句,梁朝偉很想很想知道王菲心思,卻苦無線索,又無良策可知,只能憑空臆測。於此可見,他已正正式式反向陷入單向思念對方的境地。換言之,王菲此前單方墮入愛河,此時則恰正相反,王菲已飛赴加州,只有梁朝偉單方落河,思憶王菲。留意戲中梁朝偉曾氣憤被爽約,把王菲所留信件丟棄,但在雨中仍來取回,正是他想把王菲「趕走」,而王菲顯然已正式闖入其精神世界並駐紮不遷之明證。而且,梁朝偉雖無王菲聯絡方法,卻毅然與警察身份(亦代表其過去/空姐前度。留意空姐前度曾明言:「我還是較喜歡你穿(警察)制服」)告別,頂手王菲曾工作、二人相遇之小食店,其意涵亦至為明顯,此即是單戀表現:將時間、家財——一如王菲,將心靈及身體全部——放入這段單向思念的關係當中。 王菲:單戀極致 《重慶森林》多位角色,雖人人單戀,卻只有王菲一角可代表單戀之極致美學。此中極致,固在於她秉持耐性日闖梁家,在此之上,更在於她失赴梁朝偉邀約一事。箇中解讀,坊間有無數揣測。在筆者看來,還是可以用單戀角度解釋。此乃王家衛精心安排:王菲在此完成了她單戀的終極儀節——單戀是我個人的事,也是最重要的事,重要得我以全心全意全人去完成它,而且是孤身一人完成,不能假手他人——連單戀對像梁朝偉也不可介入分毫。 這是她的孤獨修行,而人生本來就是一場孤獨修行的旅程,況復單戀。在我們看來,王菲得來這珍貴的、期盼已久的首次邀約,理應「𦧲飯應」。但細想,這個冠以「加州」名號的「加州酒吧」,竟然跟真正的「美國加州」無干無涉。換言之,就是名實不副。這對戲中王菲真是羞辱之至。她如此無辜、無邪、無保留、無自我地傾倒自己去單戀對方,她付上所有的情意與時間,豈可換來這名實不副的結局?王菲是真實的,梁朝偉是真實的,而在她而言,她的單戀則是最真實的。這種種真實,實在與這虛假「加州酒吧」如水之與火,不相稍容。王菲抬頭看著雨中玻璃窗外那模糊的California招牌出神:若沒有見過、踏足過真的加州,又如何配得赴這個單戀情人的邀約地點?我全心全意全情愛他,而他向我啓開大門(心靈及家園),我若連這個首次約會地方「加州酒吧」的得名所在都無法真正了解,又何談真正了解他?我又如何對得起這人的首次開門、如何配得踏進這「加州酒吧」、如何開始我們的首次約會? 結果,戲中王菲對這段感情認真到這種地步:她真金白銀買機票飛赴美國加州,並給自己整整一年時間沉浸其間,甚至當上了空姐。常識可知,空姐的特點是太空人,常在原居地及航點往返,較幸運的可有固定航點。且假設王菲有固定航點(以戲中王菲美貌、在小食店及社會多年打雜經驗,恐怕不難完勝大學溫室出來的社會新鮮人),而此點即在加州,此反映她並沒忘懷香港(現實的梁朝偉),但也常赴加州(單戀的梁朝偉)。戲中交代,王菲整年常飛加州,然後約定的一年到了,她依時回剽小食店,此可見全副心思仍在想著同一個人,絕無異心。 然而,就算王菲以整整一年時間徘徊在這兩個梁朝偉之間,這單戀終極儀節卻仍然不可以有真實梁朝偉的參與,因為他一旦參與便破壞了這種「純出於我」的單戀美學。單戀只有我,沒有他,一切的「他」都是虛假、想像、建構的,與真實不相干涉。她爽約(嚴格來說不算爽約,因她有向小食店老闆交代並留下信件)並不辭而別飛到加州,乃是百分百純出自己,以私語將加州酒吧邀約重新詮釋成飛赴真正加州的愛的施予,以至單戀對象的邀約地點(加州酒吧)都不能干擾她單向思想(美國加州)於萬一。此中道理,1993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Toni Morrison描繪得至為真實:「There is no gift for the beloved. The lover alone possesses his giftContinue reading “單戀美學,私語施予——說王家衛《重慶森林》(1994)”

疫鎖英倫.津城小記

全文刊《新亞生活月刊》(2020.12.15):http://publications.na.cuhk.edu.hk/highlights/2396。下文為最新版 二○二○年,新型冠狀病毒肆虐全球。各國政府及民眾反應各異,此中可見文化及歷史差異。筆者正好留學英倫,鎖居牛津小城,小記兩次封城見聞所感。 總覽 按時序敘述,二○二○年三月下旬英國開始首次封城——意即全國除售賣必需品的店舖(如超級市場、藥房)外,一律關閉,餐廳可接外賣生意。首次封城漸次延長至七月上旬。至八月,英國實行「出來幫忙吃」計劃(Eat Out to Help Out Scheme),該計劃資助到餐廳用膳者一半餐膳費,鼓勵民眾外出消費。至九月,英倫北部疫情開始失控,首相莊漢生(Boris Johnson,或譯約翰遜)仍堅持不須全國封城,只封鎖局部地區。至十月杪,首相承認此前判斷失準,宣佈全國於十一月再次封城一個月,以挽疫情並祈能使國民在聖誕安心聚會。 下筆之際,首相正宣佈二次鎖國後重回三階抗疫(three tier system)安排,但限制較嚴格,而聖誕前後五天則容許最多三個家戶(household)互訪。 首次封城,於牛津大學影響不算大,皆因當時學期將結。與香港諸校不同,牛津大學慣例是每學期完結後(每學年共三學期),本科生須退宿離校。是故,封城之初對大學教學和學生生活並無帶來根本衝擊:一來學期已了,教學暫息;二來近半學生離校歸家,學校可集中精力照顧在校人士,尤其國際生。相對社會大眾,大學相當充裕的時間應對疫中鎖城帶來的生活改變,包括將復活節後的學期轉為網上教學。 相對而言,二次封城對生活的影響則更輕微。首先是大家對網上教學已有心理及實質準備,師、生、校均有備而戰。其次則是不守規則、防疫意識鬆懈者漸多。如是則城雖封矣,生活如常。 口罩 疫中英倫,首先值得一談的是口罩。 話說初嘗封城,東亞背景群體因曾經歷沙士,早早儲備口罩。戴口罩而遭指罵者時有所聞,但畢竟未嘗親睹,不好妄論。但以下見聞千真萬確,不得不提,頗見西方人士與東亞人士應對疫情之異。 西方人普遍並無戴口罩防疫之意識。封城初期,牛津市內雖人跡大減,然路上所見,幾無一人佩戴口罩。佩戴者幾近皆是黑髮黃皮膚人士。筆者嘗不解而詢,答案是英國人(或普遍歐洲人)覺得只有病人(或可理解為「有病徵者」)方須戴口罩,「健康」人士不需要。無怪乎當時戴口罩枉駕超級市場購物,所見大英帝國臣民目露慌張,避之唯恐不及,筆者還道莫非是口罩驟眼看似皇冕,讓筆者假了個虎威不成?甚至直到夏中,約七月,曾數次駕車出行,親見英國各地戴口罩者甚至比牛津更要疏落,有大賣場雖採取人流管制及「社交距離」措施,但場內上百市民及職員,無一口罩加身。 若云道上所遇、國中所見者皆白丁黔首,只因不曾遇沙士等級之大疫癘,習慣使然而不戴口罩並側目戴口罩者,則以下經歷頗堪玩味。筆者當時居書院宿舍,有一來英讀博鄰居為奧地利人。其習電腦科學,邏輯能力優秀。且觀其平素傾談,既有留意國際新聞,亦對生活各事頗有見解,顯非井底蛙或象牙塔中人,但當筆者建議外出應戴口罩,其竟斷然拒絕,並說明若非專業口罩,對防止自身染疫並無作用。關於口罩能否有效防止自身染疫,網上專業、非專業解釋汗牛充棟,固毋庸再辯,但就算退一百萬步,姑且假定口罩完全無法防止戴者染疫,其單單防止向外噴出飛沫傳播病毒一事足堪為用。試想若強制全民戴口罩,如此則無症狀染疫者、有症狀而不戴口罩者均無法播毒。在此大疫當前,恐怕單舉此一用途已是強制全民戴口罩的充分理由。(所幸此朋友已於六月左右在老家向筆者表示已購置口罩)。 西方人士拒戴口罩以至與東亞人士爭辯抗疫常識,固堪細思,但另一事同樣值得玩味:他們後來豹變。 七至八月間,英國政府終於聽從科學顧問及參照國際研究,指示國民在人流管制及「社交距離」措施外,亦應在室內佩戴口罩。與之相反,筆者當時倒已向現實屈膝,在室外少戴口罩免遭白眼。然而,倒因此曾在英國數處——包括蘇格蘭——因沒戴口罩而被英國人相當不客氣地溫馨提示。許是英倫三島素有基督新教悔改(repent)傳統,故能一夕改過遷善,誠可喜也。另外,此中或反映與刻板印象不同的現象:英國國民頗遵國家訓誨,與此前起於祖國而風靡香港的「信政府,唔驚」實是互為表裡,中西呼應。也許,人畢竟只能相信自己所願意相信的。科學與政府之間,他們作了最理智的選擇。大英帝國治民有方,深孚人望,堪與東亞友邦抗禮。 幸福 封城為全球各地帶來不可估量的衝擊,對政治、經濟、社會、民生的影響固鉅,但筆者認為同等重要、甚或更不可忽視的,是封城為個人生活帶來的衝擊及改變。 疫中久處宿舍,校園關了,都市關了,世界都關了,連人心也似乎關了起來。唯一沒關,甚至更開放的,是人類本應善待的大自然及其中的小動物。鎖國期間,偶爾出外購物、運動,松鼠固然常見,連平素羞於示人的狐狸也出來跟人打招呼,而較大膽的鹿甚至在書院內行走。猶幸房間正對大草坪,每天得見日照、風鳴、葉舞、草繁、花綻、鳥語、鵝鬧、巷靜,盡是怡人景致。 這種生活,沒有交際應酬壓力,生活作息一切自主安排,自是最閒適自在。幸得現代科技幫助,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清理一些積壓已久的工作,看看電影,想想人生,寫寫文章,練練書法,炮製美食。筆者覺得,這種生活乃是至今經歷過最接近幸福的日子。若這種生活狀態不是最美好的,筆者已想不到還欠缺甚麼。其實,這種生活已達至《老子》所說的狀態,因為能做到「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而國與國現在正是「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張愛玲〈自己的文章〉亦言:「我發現弄文學的人向來是注重人生飛揚的一面,而忽視人生安穩的一面。其實,後者正是前者的底子。」確是至理。平淡、安穩、重複不變,才是生命常態。這種每天幾乎是全然重複的安穩生活,只要調適心理,便能達至捷克作家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所言:「幸福就是渴望重複」(štěstí je touha po opakování)。若我們已到達幸福之極,那我們唯一希冀的應該是這極致幸福不斷重演,不會增加,無法減少,永遠在極致狀態遊移。如此,則不會日中則昃,月盈則虧,盛極必衰,剝極必復。永恆不一定是永遠不變,永恆也可以是不斷重複。 總之,疫鎖全球,就社會言,負面影響較大,然就個體言,何等影響,仍待心態調適,一如人生挫折,是福是禍,端賴於人。 二○二○年十一月三十日 於英國牛津介立山房

漫山盡落花,何覓並蒂蓮——《蓮花》小析

全文刊《蜩螗錄》(2020.05.26): 下文為最新版 清輝渺,長望樹梢頭。漠漠小樓輕燕鎖,心如平鏡照孤秋。風雨尚來否。 ——《憶江南.蓮花小記》 鎮日離城比賽,僥倖得晉氣手槍甲隊。黃昏趕回牛津小城赴友人飯聚,再偕友步至文君女主學堂(Lady Margaret Hall)欣賞香港學士朋友精心製作音樂劇《蓮花》(牛津大學香港同學會才藝表演二零二零)。原以為全劇臺前幕後全由學士學生(亦有幾位年輕研究生涉足其中)製作,不應有待,豈料充滿驚喜。小弟不諳戲劇,實無法想像如何從無到有創作一齣音樂劇,且從製作到營銷一手包辦,不假外求。此劇洵可代表年來牛津種種際遇:在此幸福美地,所遇者皆優秀人才。富學識、才華、想法、冀盼,皆是優秀學人必備特質。全劇由臺前到幕後盡見這些討人喜愛的小朋友幼嫩而不幼稚。 故事背景設1931,老香港。劇情是典型相愛不能相守愛情故事,有情人不一定終成神仙佳侶。故事圍繞三人而成:花蓮乃一青樓女子,廣受恩客青睞。佐滕武彥乃日本來華者,似是軍人,初段竭力追求花蓮,中段以後消失人前,聲息俱滅。葉振國對花蓮一見鍾情,力抗嚴父並時代所限,傾家相逐。故事可見花蓮本傾心佐滕,後佐滕匿跡,聲息無覓。花蓮與葉氏亦似互生情愫。終歸不知何故,花蓮未予葉氏親芳澤之機,避而不見。 星夜歸家,睡前暇中翻閱場刊。頁上墨光燦然乃兩岸三地學生會標誌,示意支持。驀然,頓悟全劇意義(分析全無諮詢製作者,純屬個人意見): 1931並不重要,醉人詞、優美曲、曼妙舞,以至兩線故事愛情元素,也許都非重點。女主角花蓮確然是香港;而海外勢力佐滕武彥並非日本,而是英國;情深意重葉振國則是中國。與誰相愛、誰取誰予,也許都不必掛懷,因為日落西山、年逢歲晚,相守方為要點。人生苦短,匆匆數十,白駒過隙,荏苒不留,與誰相守才決定餘生幸福——就算我們選擇相守之唯一對象就是自己、只有自己,如此也就只有自己可以真正賦予自己幸福,所選擇者,乃不落人手、孤身上路。 青樓女子贖身乃明代短篇小說慣見橋段。〈杜十娘怒沉百寶箱〉、〈賣油郎獨佔花魁〉兩篇名滿天下作品便屬佳例。一般而言,贖身乃解救之機。青樓女子既得脫風塵,又與如意郎君廝守餘生,共跨秦樓之鳳,應屬皆大歡喜。難以理解者,花蓮竟甘與風塵共處,堅拒葉振國傾家以求,但又非有更佳出路。事雖不確,但花蓮之個人選擇實是明晰不過,不容斟酌。試想花蓮久處青樓,人盡可夫,就連誰賜花箋,亦即傳十傳百,街知巷聞。人言可畏。區區巾幗,所受指點實已超乎想像,其渴於自主、擺脫牽絆,不甘受人巷議之志,應已無可置疑。就此而言,葉氏一見鍾情,復堅執到底、多克艱難,劇情所示亦似與花蓮兩情相悅,花蓮之舉實費人參。反觀葉振國,其情深義重、堅執以求、敢抗嚴父、不顧巷議,亦難能可貴,然事實具在:若真情勢所困,又或非兩情相悅,花蓮既已堅拒,葉氏苦苦相逼,又何苦來哉?又觀佐滕武彥,其初悉力求歡,與花蓮過從甚密,復中段消失,不復再見,其實與香港情勢遙相呼應。 守與離、聚與分,都只能由花蓮自己決定、獨自承受。佐滕武彥(英國)雖已消失人前,然花蓮或深信其仍存於世。心中所念,即眼前景。至於葉振國(中國),雖具情深之實、傾家之志、匹夫之勇,卻無免一廂情願,純從個人出發,未思女子之個人選擇。古來多少戲劇藝術,三角戀往往下場淒酸,此劇稍事轉換,以女主之選擇為唯一決定,亦屬突破。 小弟冒昧。種種情節固與現實不相密接,編劇諸賢許亦不盡同意。然愚者千慮,劇情恰好對應香港這幅歷史草圖。翻著場刊,反思年來經歷,小弟深知自己有多幸運才能在這地以學生身份起居。一如花蓮,生命實不由自擇,進退出處,一任天意。天運循環,人力微薄,前路亦或不由自擇。旁人置喙,於事何補?而兩男主一念勇往,恰恰相反,不顧天意。樓頂霖鈴雨聲本來煩人,此刻卻與心頭思緒唱和呼應,點點滴滴。近來香港幾許風波,早教人身心俱疲。但最教人痛苦莫名者並非那數不盡之傷天害理,而是種種事件對人情交往之壓迫與扭曲。人類喜愛分類、鍾情標籤,而現實又往往催迫人分敵我、辨親疏,但其實人際交往本該直白簡單。對於攝乎大國之間者而言,選擇不過是種奢望。佐滕武彥與葉振國都有足夠天福,二君不需掙扎,只有如果,沒有後果,一往無前。花蓮卻非。不論她如何天人交戰、旁人如何評議,到最後都只能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文首以詞起頭,今以詩終篇,同用平水韻「十一尤」韻。誌花蓮以境界起始,而以詩和遠方為終。 何期相愛終相守,未及相思已白頭; 几上清蘭對鏡開,嶺邊烏雁逐河遊。 斷情逐客終難捨,情斷名花永莫愁; 女俠介然卓立意,志決身從心未休。 ——《詠花蓮》 2020.03.09觀演並星夜草成 04.11疫中改訂 於牛津介立山房

《蜩螗錄》得名緣起

全文刊《蜩螗錄》(2020.05.26): 下文為最新版 《蜩螗錄》(初集) 讀音: 粵:tiu4 tong4 luk6 普:tiáo táng lù 得名緣起: 《詩.大雅.蕩》云:「如蜩如螗、如沸如羹」。蜩、螗本義指蟬及類近之蟲,《詩》借此以言喧囂紛擾,或謂國事維艱、喧鬧無已,或謂議論熾熱、百家爭鳴。如蟬噪不已,無靜默之時;如湯沸羹騰,無清淨之處。方玉潤《詩經原始》謂:「如蟬之鳴,如羹之沸,無時能靜,無地能清也」。 香港彈丸之地,無免寄人籬下,難以獨善,素為大國角力場。出土文物可徵,自古爾來,小地位處邊陲,大抵承平無事,人事、百業,日漸勃興。明代以還,裔夷亂港,寇盜相侵。清帝則至無力衛港,拱手相讓予極西大英帝國。割讓爾後,世界大戰爆發。東亞戰區日軍勢如破竹,英人自顧不暇,鞭長莫及,香港陷日人之手三歲又半。《論語》載子路言:「攝乎大國之間」,在在切中香港歷史。東方寶地,雖自開埠爾來偶有動亂,然究竟上下同心,一日千里,終次世界名城之流。嗣後中英共議香港前途,幾無港人參與,暗埋亂機。至新中國接續英帝管治,初似賡續前朝,以放任為標的,奈何天威莫測、上意難料,張弛之間吹皺幾許春水,尤以政治制度改革為爭執之機、參商之源。中港嫌隙日深、矛盾日熾,終至不可收拾。 牛津大學香港公共事務及社會服務學會(Oxford University Hong Kong Public Affairs and Social Services Society)自公元2010奠基以還,親證寶地多事,紛擾難安,社會不靖,上下莫寧。何止蜩鳴螗噪,猶過湯鬧羹喧。風雨如晦,牛津香港學子雖似羈客逐臣、客旅他方,然樹高萬丈、落葉歸根,終究心念家國,無免感而為文、蜩螗咶噪。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曰:「詩意蓋謂時人悲歎之聲如蜩螗之鳴,憂亂之心如沸羮之熟」。今謹錄學子心懷,眾蟬齊鳴,結成書冊,以留心畫心聲。冒昧翦陋,野人獻曝,大雅君子有以教焉。 2020.03.12草成 03.30補正 於牛津介立山房

牛津大學校訓中譯小議

近日遊逛維基,偶見牛津大學頁面(https://zh.wikipedia.org/wiki/%E7%89%9B%E6%B4%A5%E5%A4%A7%E5%AD%A6)中文校訓作「主乃我明燈」,不確。拉丁文校訓「dominus illuminatio mea」中「illumunatio」應為「光」(英譯作「light」)而非「燈」。故應係「主乃我光」。 考收經頗全的YouVersion網中文《聖經》(https://www.bible.com/zh-TW),〈舊約.詩篇〉27:1相關句段全鈔如後: 譯本 經文 當代譯本 耶和華是我的光 新譯本 耶和華是我的亮光 中文標準譯本 耶和華是我的光 新標點和合本 耶和華是我的亮光 和合本修訂本 耶和華是我的亮光 現代中文譯本 上主是我的亮光 北京官話譯本 主是我的明光 恢復本 耶和華是我的亮光 相當一致,顯見是光,頂多是「明光/亮光」,不見作「燈」。

逃禪鳳舞

比賽:香港中文大學「山水‧人文」──2016/17年度「文學中大」徵文比賽 名次:優異(公開組) 備注:主辦方已將全文上載:chltcac.cuhk.edu.hk/2016-17-13。下文為最新版 自中文大學畢業後,留校工作數年,體驗過朝九晚五的生活,也嘗過教學點滴。前年蟬過別枝,卻也保留一紙合約,不時回校。因此,總自覺從入學到如今,不曾離開過中大。 「別枝」是另一大專。離開時,師長已叮嚀在外生活必不如中大優悠,但論到生之體驗及教研學習,外闖是全新修煉,可豐富閱歷。其實自碩士年代開始,早習慣在大專院校間遊走。教育是世上最大的產業,也一如世上其他產業一樣充滿殘酷競爭。像我等流連不同大專院校,栖栖惶惶、周流應聘、攝乎大國之間的,不在少數。也許每個人都要經歷顛沛流離,不管是精神上或生活上的,他的人生才顯得圓滿。 中大這偌大的溫室,陽光溫煦,一旦離開,急風驟雨,猛然襲來。然而,就如每次孤身外遊的體會:惟有出外遠遊,我才更了解香港,也更了解自己。這是《道德經》「遠曰反」、《呂氏春秋》「物固有近之而遠,遠之而近者」、「之秦之道,乃之楚乎」的道理。如今淺嘗生命苦澀,細察那華美袍上大大小小的吸血蝨,第一反應竟非憂傷,而是日漸增長對中大、各師友,以至初執教鞭至今,難得仍保持聯絡的學生的感激之情。離開溫室,我對溫室的一切卻看得更清楚,而溫室內曾經有過的物事又模塑了我離室後的舉手投足。小室內外的一切一切,我都照單全收,無所後悔。燭光惟其粘連翩然恍惚之黑影,方顯其華美風姿;太極惟其融和陰陽相推之態勢,方盡其玄奇睿哲。生命就是一所巨大無匹的學院,我們都輪流擔任教師或學生的職任,不管這職任是自願抑或強制、賺來還是被迫。 也許人生最大的挫折不是一敗塗地,不是一無所有,而是迷失自我。一敗塗地,總有再起時;一無所有,總有再得時。惟其迷失,尤其迷失自我,一個人就失去向上能力,正確點說,他從根本上喪失了判斷方向的眼光,遑論尋找何者是他的「上」,遑論知悉何者會將他領進沉淪。他喪失的是一切。 人總需要安置自己。當世界是個殘缺破落的廢墟,中大就成為最佳的逃禪地。這裡封存了如白紙般美好的我、如童話般愉快的經歷。她以大山的姿態幻化成一片明鏡,將世界以另一種形相呈現,將我以理想的方式再現。每當在外遭遇挫折,回來尋找翱翔吐露港的老鷹、鳴叫山澗的牛蛙、鎮守圖書館的典籍、鑑臨圓形廣場的名字,沉浸其間,都會使我緊記保有美好的自己,勿忘初衷,不要將他拱手讓予這斷垣殘壁的世界。 去年春夏之交,我做了也許是人生最重大的決定。這決定彷彿注定要發生,也把我堅決地從中大割裂,不再眷戀那理想或幻想的自己。生命是個不斷相遇然後相送的過程。現在,我也送走自己,送別昨天的自己。送別那曾天真誠摯地擁抱世界的自己。送別那曾在如此靜好的中大、無悔地活過痛過哭過笑過的自己。 若世上有一種東西可以永久保存、永不褪色,那就是回憶。回憶是永不凋殘的紙玫瑰。昨天的種種,那歲月靜好、又小又幽靜的中大,就讓她鑲嵌在回憶之中,永不磨蝕。我想起聯合書院校巴站小草坪上那株破石而出、生機勃發、堅忍不拔的小樹。昔年居於中大時,常常經過,現在每次回來上山,卻都近鄉情怯,不敢靠近。生怕有日發現,這深具象徵意義的小樹枯萎了、被毀了,或單純獲校方重置到更適合的地方。凡此都可能會給我的思想帶來不可估量的衝擊,因為它已經與我和中大的種種,一起昇華成為心靈的逃禪地。 蘇東坡筆下那女中豪傑說道「此心安處是吾鄉」。這種高論說得精彩,真要做到恐怕鳳毛麟角。我覺得,未能達到這種層次之前,不妨試試另一種妥協之法:找一個安心之處,然後把它封印在回憶之中,真空保存,永不腐朽。那便是你的無何有之鄉、廣漠之野。對待回憶,應該如同對待史鐵生筆下《命若琴弦》的那張無字藥方,永不碰觸、永不打開,不讓它有自我毀滅的機會,才是最好的結果。 百萬大道上那舒展金翅的鳯凰,直面正西,每逢落日照大旗,牠便涵泳在燦燦金光之中,一如涵泳在牠所象徵的赤赤烈焰之中一般。每個在百萬大道走過、行過畢業禮的人,都曾沐浴在浴火重生的鳯凰之下、金光之中。鳯凰惟其能浴火、能重生,方成就今天的香港中文大學。「鳥倦飛而知還」,說不定這神鳥也曾經是哪隻迷途倦鳥,有日找到了牠的理想居停,便封存自己,寂然不動。在我眼中,中大的陽光總是特別燦爛,合該照散生命的陰霾。其實燦爛的何止是頂上日光,甚至也不止是蟄伏的神鳥,還有心中那浴火而起、生生不息、永遠向上、隨人生的旋轉木馬翩翩起舞的金鳳凰。 二零一七年五月於介立山房 後記: 得知文章有名次,很高興,非常高興。因為這篇文章對我別具意義。話說5月截稿,正是我準備IELTS的日子。考了第一次,感覺不好,雖然未出成績,但那週因行將離別,各種自省,情緒波動,無法集中。畢竟多年雖慣獨遊天下,未嘗離港逾一月。細思成長種種,家人、朋友,自身遭際境遇,不覺日夜惘惘。到截稿前一週出成績,寫作未過關。當時沉思數載工作及準備留學經歷,又想起已起草稿、不成片段的比賽文章,不止不打算放棄,更決定花兩天時間大幅修訂,脫手投稿。因為,這篇文章不單是我對工作及中大的反思,更是我當時精神面貌的一幀寫實照,真實無訛。就像一位朋友在英倫教過我欣賞梵高畫作:要將他作品看作他精神面貌的一面面鏡子。梵高以他的畫作替自己的精神世界拍下一幀幀千古不朽的偉照。看似平淡簡單的一句話,卻授予我開啟梵高心房的鑰匙。那時起,我才自覺稍稍看懂他的作品,也才漸漸觸摸到畫布背後那人的掙扎、迷惘,以及痛苦。 順帶一提,文章固然有《道德經》、《呂氏春秋》這些熊門秘方,也有朋友講過的話,甚至有來自師母及研究時的一些啟發(但掠了美,沒注出)。總而言之,這文章是我一個階段的重要記錄。 2017.10於英國牛津介立山房補識

落花最美

比賽:饒宗頤文化館「妙筆生花──花節徵文比賽」 名次:季軍(公開組)   「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仲春時節,登臨饒宗頤文化館,攬繁花之盛。仲春已至,季春將臨,一年容易又至落花時節。   花之最美者何?曰:「落花」。何以言之?自古梅、蘭、菊、蓮、牡丹,各有所愛,然眾花之中,唯有一種形態可統全局:落紅化泥。蓋花之姿雖異,其因承自然法則、歸於泥塵則一;花色雖異,其捨身護花、育花之作為則一。自古及今,人間世歌頌百花之作品何其豐富,然大多稱盛放繁花之優美、華美、嬌美,少有就其落態發文者。來往遊人,擡頭舉目,手舉現代科技結晶,人則跪地俯伏,所為無非一二美照,留住美態。無心之間,落花已悄然滑墜,沒入泥塵,又能惹多少觀花人憐惜?   落花之美,主在「凄美」。   「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既是好風景,何以又是落花時節?想必子美眼中,好風景非但不與落花相衝,甚至無妨與落花相連。詩人飄泊異地,偶遇故人,「落花」一語,蘊藉幾許白髮漁樵、滄海桑田。落花如感人心,以墜落之姿呼應詩人對人之垂老、國之衰亡之歎。「花自飄零水自流」,易安詞中,花自無情,水亦自無情,自然界多少自碧無情之樹,冷眼靜觀一切人間變幻。饒宗頤文化館,花蹤時見,碧水一泓,正與易安詞詞境全合。落花無情,映入有情活人眼中,則成凄美之寫照。   落花「凄美」之意,不可單以個人感情目之,其情實足以概括全人類之感情。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後主惜春之易逝,不可捕捉。林花凋散,「謝了」,可見百花雖美態萬千、雖嬌艷奪目、雖瑰麗無匹,然畢章謝了,美好而短暫。大凡美好之事物皆短暫,「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一句「林花謝了春紅」,後主寫出宇宙萬象生靈之共同悲哀。以凡人觀之,林花方一兩月之生命;以宇宙觀之,區區眾生數十年之生命,亦何嘗不似落花?亦何嘗非「太匆匆」?是以後主詞雖歎花之易落,卻直指全人類之共相。   「凄美」之外,落花亦具「蓀美」,有成人美善之德。   「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放翁此詞雖詠梅,然其境界顯如上引之後主詞,足以概括萬象生靈。寒梅不惜殞命,化作泥塵,卻不帶怨懟,遺香人間。儼如美國作家馬克.吐溫(Mark Twain)所言:「寬恕也者,即紫羅蘭雖為人所踐,唯留餘香在其腳根」(Forgiveness is the fragrance that the violet sheds on the heel that has crushed it)。花雖為人所殘──莫知其有意無心,然花畢竟無所怨尤,一心只留餘香,不遺餘恨,是何等美善。若人可由心而發,以大德報大怨,則必非凡人,當為一等一大哲。   放翁所詠者冬梅,後主所傷者亡國,然無可置疑,兩者言落花,均為情之至者,此情之至,實已統攝古往今來一切人類之愁思、哀歎、人情至德。一如人間世各種優秀文化、藝術,所言者,已臻人情之至,一言一筆足以牽動萬千觀者之心,其理放諸四海而皆準。總此可知,落化之美,雖統百花之姿,而實與百花之美異,其層次顯在百花外表之美之上。落花之所以感物動人,其理正在道出人類最基本、最普遍、最深刻之感情。人往往受制於先天氣性、品格、後天修習、際遇,無法以各種語言或藝術形式達其心意,落花先得我心,先我而道出人生而必朽壞衰殘、世事必無情更易之哀,又道出人當以落花自勵,無處不彰顯其寬容大愛之德。   觀上所引諸賢,雖屈指可數,然實已概括古往今來,幾許失意之人。諸賢都如一葉海心扁舟,在仕隱之間載浮載沉。惟其嘗仕、嘗隱、嘗盡世間甘苦,見過繁花漫天,又見過落花遍地,窮而後工,方凝結出如此佳作美釀、感物動人之篇。惟有見盡落花,方識繁花之美;花惟其有落,人人方洞見其最美之姿、最盛之態,亦惟如此,人人方有憐花、惜花之心。   唐伯虎有《落花詩》數十,圖稿星散海內外,未能齊聚。今漫步饒宗頤文化館,偶見落花飄零,實令人無窮感慨:世界多少優秀文化,若未得後人珍之、重之、保育之、推而廣之,難保一日不落地成泥。然而,觀古來諷誦落花之辭,又稍得舒解:縱一時落花委地,繽紛落英亦必化作春泥,哺育後花,火盡薪傳,生生不息。   「多少好花空落盡,不曾遇著賞花人」。 2016年3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