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香城,常作英倫別——讀蘇軾〈醉落魄.離京口作〉


輕雲微月,二更酒醒船初發。孤城回望蒼煙合。記得歌時,不記歸時節。

巾偏扇墜藤牀滑,覺來幽夢無人說。此生飄蕩何時歇?家在西南,常作東南別。

——蘇軾〈醉落魄.離京口作〉

緣起

(注釋連結無效,具見頁末。因文極長,若認真讀可另開一頁對讀注釋,否則建議跳過,無傷文意)

蘇軾多送別作,[1]而〈醉落魄.離京口作〉則與一般送別作不同。因送別作指送他人離別之作,而本詞「離……作」則屬告別作,指自己離開某地,有感而賦。或可理解為自我送別之作。離港赴英以先,不曾想過平生會稱香港以外第二地為家。深思淹留牛津小城數年,只覺感恩。既無告別良法,思量再三,終覺抒情誌謝等送別文稍俗,故以一送別詞為契機撰文,敬獻小城並諸友,亦權充自我送別。

小文以蘇軾〈醉落魄.離京口作〉一詞為重點。擇詞理由如下:[2]

(一)該詞充滿舟船意象,呼應牛津夏季頗受歡迎的撐船(punting)活動。華文世界對英國大學的認知大部始於徐志摩詩〈再別康橋〉。「尋夢 撐一枝長篙 向青草更青處漫溯」即指撐船。撐船在牛劍同樣盛行。

(二)蘇詞名滿四海,此詞雖作於蘇軾中年(37歲),卻屬他可考編年詞作最前期,亦合贈予尚在或初離牛津的大家,仍處人生或事業前期。

(三)牛津郡(Oxfordshire)在英國行政分區屬「東南英倫」(South East England),呼應詞中末句「常作東南別」。既合余作別東南之況,亦合送贈新近來英港人。

鑑於近年香港局勢,眾多港人來英定居,他們實亦親歷離別。諸君已別香港,而在英或未安頓,尚處搵樓搵工等大變期,或仍「常作英倫別」。在英數年爾來,反躬自問,縱身心融入當地生活,亦自永難與香港分離。說來諷刺,余今在港雖無枕首之所[3](實則何地皆無),然素常用語、物事所感、思考模式、處事習慣、接物慣例、學術訓練、飲食偏好,[4]以至默念、誦讀中文(尤其文言)時所用語言,在在皆香港形象,深入骨髓。恰似余英時先生言「我在哪裡,哪裡就是中國」(原文為改Thomas Mann之言)。[5]意即文化比國族、國界、國境、國權、國力重要,亦更深更廣。余思香港年來鉅變,又親睹故舊四散,漸漸明白,苟文化守心、言文不墜,則香港實存,其民無入而不自得、[6]無往而不自在。眼下局勢波譎、危機四伏,也許比逃與留更重要的思考是,「我」是誰?「香港」是甚麼?「我們」有何意義?一旦思路不清、心志不堅,則前車可鑑、覆轍在前,歷歷在目:上代逃者無免招安或屈膝命運,身心作倀。此可知或身在曹營,[7]或心在天山,[8]其實都不重要。「你要保守你心,勝過保守一切,因為一生的果效是由心發出。」[9]說句浪漫主義色彩較重的話,既然香港在一點一滴消逝,那我就把他穿戴在身上,直到天涯海角,「是以君子終日行不離輜重」。[10]如此,除敬獻小文予牛津及諸友,亦祝願來英港人諸事順心、毋忘在莒。

蘇東坡及其詞作

說蘇東坡是全才型文人,恐怕無人反對。東坡之所以光被天下,最重要者斷非他多有才華,或多不遇於世,而是在才華與不遇兩者交迫之中,他展現豁然達觀的精神力量。

古今中外,不遇於世者不可勝數,才高天下者時亦有之,豁然達觀者或可遇見。說不遇於世,名垂於世者如杜甫,生時、同代均不待見;歐洲亦有梵高,生時難售一畫,[11]皆是生時寂寞死後名揚四海。說才高天下,古文韓愈,詩李白、杜甫,詞柳永、李煜、李清照、辛棄疾,書王羲之,畫吳道子、馬遠,盡是學有專精,文名可壓東坡。說豁然達觀,芸芸蟻民、僧道達士,出離於世、脫於塵俗者,亦所在多有。但能像東坡般糅三者於一,真心誠摯、天真爛漫地活得悠然自得者,恐是鳳毛麟角。

雖然如此,說東坡才華,其文名在有宋一代已是赫赫然威震天下。[12]宋仁宗辦制科考試,蘇軾獲「三等」,乃北宋開國百年以來第二人,而此前一人亦只獲「三等次」,蘇軾乃有百年第一之譽。雖云「三等」,但實際上一、二等均屬虛有其設,有史以來不曾授人。[13]而制科中選者亦多入四等,獲三等者絕無僅有。終南北兩宋三百餘年,入三等者僅僅三/四人。[14]可見,以東坡如此大才,吾等絕大多數只可遠觀而絕難比肩,可作患難時的精神摯友卻難言自比——除非該人真有大才,或如此自大狂妄(一般都是後者)。

蘇東坡之所以為歷代文人——士——所喜,除以上大才不遇而豁達一點之外,尚因他擁有一同等重要且定義他一生的人格特質:耿介。耿介一向是中國文人相當重視的風骨氣節。「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15]或許很多很多在現實人生流離跌宕的文人都深明要終生堅守此人格是如斯之難,故此東坡如此受景仰。因為東坡畢生都在踐行此道,無所屈從、無所違逆。東坡剛正不阿、不從權貴,畢生堅持不當「便辟、善柔、便佞」[16]之人。簡言之,即從不巧言令色、[17]阿意曲從,[18]用現代話來說就是「做真誠的自己」。此外,東坡早歲以文名,多所著述,故其所書後來便輕易成為敵人口實。此可見,旁人視為優點者,於當事人往往適成其悲慘遭際之因——是以古往今來多少「賢達人」[19]往往不可耿介直言終老,終須墮落。凡事都有代價,而耿介直言從來都不便宜。不附權貴、不畏權貴的必然代價就是為權貴所厭惡、為權貴所斥逐。若是無名之士則尚可,有名如蘇軾——當時的kol——則必成箭靶(《呂氏春秋》謂「萬人操弓共射一招,招無不中。萬物章章,以害一生,生無不傷」,[20]信焉)。

有言中國文化愛歌頌失敗者,此語就現象觀察而言不錯,但在邏輯上錯謬。此因為文人最重視的理想世界品格——諸如耿介、正直、誠實、表裡如一、磊落、坦蕩、懇摯——往往最能導致世俗意義的失敗。這是個雞先抑或蛋先的思考。堅守如斯特質的人往往失敗,而堅守如斯特質的人才可以獲謳歌。因此,不是中國文化喜歡歌頌失敗,而是保有這些人格的人往往失敗,失敗的人生才反過來恰如其分地印證他保有這些人格。

單說東坡詞,實最合失意時讀。昔年失意感時,愛讀李煜、李清照、柳永,但事實是諸君詞雖極好,曲盡人情,卻使人沉醉傷感失落不能自拔。也許傷心是種誘人感覺,會令人沉迷其中。蘇詞則永遠能在傷感失意中以他的才學智識救拔自己,然後在無意中解救讀者。要寫傷心也許不難,要寫豁達亦有道家思想可循,但確實能將兩者糅合於一則極難。[21]懷才不遇者往往自傷而無法解脫,縱偶有豁達之辭亦屬造作之文;淑世者難豁達;無才者則不可言豁達——無才何來不遇哉?然而,這懷大才而不遇的東坡,看透而不放浪,同群而不媚俗,拒惡而不銜恨,守節而不偏執。如此種種,都非我等無才者所能企及於萬一。因此只好欽敬、佩服,然後在遭變時默想東坡,想其如此之大才、如此之不遇而仍葆豁達,而仍與塵世幻化流離而不同流於俗,每思及此,合當學效東坡入世而曠達。傷心鬱結,至此盡消。

背景

蘇東坡所處時代值王安石變法,風起雲湧。蘇軾先反新法,為新黨所憎,後外放。舊黨得勢還朝後竟又不滿舊黨所為。故為兩黨所不喜。相傳妾侍謂其「一肚皮不入時宜」,[22]應是的語。

蘇軾〈醉落魄.離京口作〉一詞背景可上溯北宋神宗熙寧四年(1071年),西式算法蘇軾時年34。時為京官,為新黨所惡意攻訐。自知難容京師,請求外調,結果派杭州通判。[23]古今中外,均有所謂「權力核心」,泰半為中央政府。蘇軾自汴京外調,賬面是同級橫渡,實際乃貶官無疑。

詩詞主情不主理,多緣情而發,作時或難考證。〈醉落魄〉詞牌,東坡傳世之作凡四首,三首年月可考,均作於熙寧七年(1074年),即蘇軾任杭州通判第四年,時年37。〈醉落魄.離京口作〉即為其一。或言書於四月孟夏,[24]或往常州、潤洲、蘇州、秀州等地賑濟饑民後,[25]或言作於冬天,即罷杭州通判轉知密州任上,途經「湖州、松江、常州、京口」後。[26]是時蘇軾初任地方官,輾轉流離,初嘗人生苦澀,由此文思泉湧,詞作大幅增長。[27]或可想像,蘇軾任地方官數年間,公私之故,不斷奔波各地,送往迎來,由是而生飄蕩之感。再者,江南水鄉(京口乃今江蘇鎮江,鄰接長江),與北宋首都汴京及蘇軾故鄉西蜀不同,以船代步或屬常態。船則浮動、飄泊,大異於腳踏實地。身心同樣無根而飄零,應是蘇軾真切感受。

今言蘇詞風格轉變、多有豁達豪放之作,大抵以「烏臺詩案」為分界。[28]蘇軾寫〈醉落魄.離京口作〉時雖達中年,但那時他仍是蘇軾,尚未迎來六年後的「烏臺詩案」,及之後成為那永垂不朽的「東坡居士」。〈醉落魄.離京口作〉已可見蘇軾那雖看破世情,卻全心全意投入自己去與世界相親的細膩情感。本詞難言豁達,但蘇軾對世態穿透式的判斷與感觸,實是他可以屢屢遭難而不怨不屈不苦毒的最佳屏障。

以下句解全詞。

輕雲微月

天容澄清,淡雲輕掛,新月初上,微黃照江。全詞始於背景描繪。場面諧協,氣氛柔和。新月象徵一月之始,迎向未知將來,一如告別某地,迎接全新開始。

二更酒醒船初發

二更天為亥時,乃一日之終。余嘗謂「亥時」又稱「人定」,意謂夜已深,應已熟睡安寢,安定沉靜。亥時處一日最終、夢寐深時。而亥時以後,即重回子時,全新周期,又是新一天開始。[29]此與「微月」對照,見人事已終,天意初始,萬事不可強求。雖為熟睡人定之時,蘇軾卻酒後初醒,感知輕舟初啟其程,與該時辰一般所為有異。

既是酒醒,則此前乃歡飲之時。繫於同年的另一首蘇詞〈南鄉子.和楊元素,時移守密州〉謂「不用訴離觴,痛飲從來別有腸」,[30]可見離別與痛飲在蘇軾眼中從來是連繫於一。既是如此,告別京口而痛飲亦在情在理。蘇軾知道自己當晚須離京口遠去,船家早已備好,是以亦不怕大醉方歸。蘇軾年少成名,文名震動天下,又心直口快、剛正不阿、不隨俗士,是個到任何地方都極受歡迎的有為之士。朱彧《萍洲可談》記載「東坡倅杭州,不勝杯酌。部使者知公頗有才望,朝夕聚首,疲於應接。乃號杭倅為『酒食地獄』。」[31]可見蘇軾在杭州任通判時已非常非常受歡迎,聚會多至應接不暇、酒食繁如甜蜜負擔。可以想像,以蘇軾文名之威、交遊之廣,當晚近京口的各方賢達想必來送別蘇軾,很可能是個歡快盛大的餞別宴。席上觥籌交錯,各人歡飲盡暢。席畢,蘇軾在夜幕盡臨時扶醉登船,不覺倒頭便睡。

之後,舴艋小舟輕發,長篙曳地,徐徐撐出江心,緩緩而行。寒夜已深,江風凜烈,舟中蘇軾遭寒風一吹,酒力初散,睡醒張目,攬衣輕披,移步舟首。天上輕雲薄罩,微月淺照,只餘繁星點點。

孤城回望蒼煙合

入夜以後,大地漆黑,唯點點燈火可見,幾與繁星融為一體。是以京口看似孤城一座,融入漆黑自然環境之中,在黑夜獨燭而明。小舟漸離京口,舟首他方。蘇軾佇立舟首前望,眼前江上漆黑,一片寧謐。京口在船後漸遠。偶爾小舟輕偏,回頭一顧,波紋細揚,夾雜小小燈火,蘇軾不覺想著來時路。江南水氣重,水氣如煙,籠罩迷茫大地,正是「煙籠寒水」。[32]燈火在迷茫中閃閃明滅,有似天上繁星。

如此迷茫煙水裡,蘇軾回望,看到甚麼?就眼目所見而言,簡單如蘇軾所書,就是孤城京口、煙水兩合。但就思想情緒而言,蘇軾回看的是自己37年來的來時路。這裡要留心「回」字。按平仄,可寫「遙望」而諧協。但著一「回」字則有回顧、回看、反思之意。試想蘇軾在東南任官,流離三載,千迴百轉,偶一駐足,回望來時路,不由感慨萬端。蘇軾與其弟蘇轍乃當代文壇雙星,兩人一如歷代所有薰染在儒家經典之中的文人,素有用世之志。兩人年少得志,由西蜀(今四川眉山)入首都𣳓京(今河南開封),同屆科舉高中進士,之後輾轉為官。與〈醉落魄.離京口作〉同作於熙寧七年的〈沁園春.孤館燈青〉,蘇軾甚至意氣風發地謂兄弟二人「有筆頭千字,胸中萬卷;致君堯舜,此事何難?」[33]可見蘇軾當時尚對兄弟在官場上有一番作為抱相當期望。可以想像,在〈醉落魄.離京口作〉這首詞中,蘇軾回看自己來時路,由蜀地眉山開始,到進京高中,到返鄉丁母憂,到再赴京師應制科試,到鳳翔任官,到丁父憂,到還朝任官,到自請外放,到當下在東南諸地流離治事,[34]方方面面都是悲喜交織,實難言是個喜樂的回顧之旅。

記得歌時,不記歸時節

蘇軾此刻回望京口,浮現腦中也有醉倒前的歡欣歌舞景象。他沒有沉浸在回憶或失意或哀歎之中,反而注目生命的歡欣。數年流離,自是有苦有樂。上文可見蘇軾在杭為人所喜,受盡文人、平民歡迎。然而,那時的他卻萬萬不可能料想到,命運將來會再次將他謫徙江南杭州,杭州將成為他生命的重要標記,而杭州人民則會世世代代傳頌他那疑幻似真的事跡。雖是謫居江南,但蘇軾言「記得歌時,不記歸時節」,他似乎想只記得快樂部分。這又是否可以做到?

要留意兩句對比。蘇軾在「回望」(「孤城回望蒼煙合」)同時亦在「回憶」、「回想」。他發現自己不但只「記得歌時」(回憶),還「不記歸時節」(回想)。登船歸家的情景已然淡忘,隨風而逝。淡忘是美好而優雅的忘記方式,「相忘於江湖」。[35]世上有兩種東西不可有意為之,一旦有意,當即失敗:一乃放鬆,二乃忘記。我們可做無數讓自己身心放鬆的活動,卻不可提醒自己要放鬆。「有意放鬆」是組自相矛盾的oxymoron,意識層如此活躍又何來放鬆?至於忘記,則更妙。我們永遠無法狠下心腸忘記一樣東西、一件事、一個人,我們只能用力而狠狠地將他們驅逐、趕走——但不一定成功。世上有痛恨,有痛愛,但從來就沒有痛忘。「你越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忘記的時候,你反而記得越清楚。」[36]蘇軾既自知「不記歸時節」,則似是曾努力回想。但回想之下,則發現記憶確已隨杜康而逝(所謂斷片者也)。然而,「回想」這動作,確鑿無疑地反映蘇軾希望將送別賦歸情節印刻腦中。

送別賦歸,何以如此重要?試設想餞別宴場景:一席歡飲,又有歌妓助興,笙歌鳴廊,徹夜盡歡。考蘇軾杭州任內交遊,與人鬥茶、[37]泛舟、[38]遊湖等等,[39]不一而足。蘇軾在京口逗留時間雖不長,[40]但不難想像,交遊廣闊如蘇軾在京口應有故交新知。因此,離別京口,蘇軾別去的不單是京口,不單是回憶,而是一個又一個活人。有情如蘇軾當思,笙歌散後,誰先別去?誰安然抵家?誰留守席終,打點殘席,送別諸君?也許更想知道的是,誰依依道別?誰眼看蘇軾泥醉遠行,苦無道別之機?又有誰醉如蘇軾,已至斷片,不知人間何世?追進一步,更重要的是,蘇軾也許會想知道,自己有否在醉前或醉中跟誰道別?他有沒有找到機會跟京口宴上最相知的朋友、最景仰的前輩、最器重的後輩、最關顧的淪落人、最欣羨的建功者、最喜愛的純良士、最尊敬的耿介俠,一一握手話別?又有沒有巧妙躲開那些心懷奸邪、表裡不一、巧舌如簧、善於逢迎的人,避免與其相觸?如此種種,不止散入歷史長河,一去不返,更在蘇軾記憶中隱身,躲閃滅沒。重情義如蘇軾,想必對離別而無告別感無限悵惘。

此外,「記得歌時,不記歸時節」兩句亦堪作蘇軾對杭州官程的總結:牢牢記住交遊歌舞歡欣時,至於攻訐、貶謫、離愁、失意、落寞、痛苦、哀傷、悲痛,悉化作微塵,「舊夢不須記」。[41]此情此理,實貫串東坡畢生詞作主題。特別值得留意的是,於此可見,蘇軾在很大意義上都不是在烏臺詩案後才變成蘇東坡,烏臺詩案充其量只是東坡生命的催化劑,將蘇軾那潛藏已久的人格魅力激發出來。

巾偏扇墜藤牀滑

蘇軾回想醉前時光而不可得,便只想到歌時,進而想到歌後的醉醒樣態。此句正寫醉態蘇軾,敘寫自己方才二更酒醒時的景象。

古人頭上戴巾,[42]巾、扇是儒士必備飾品。[43]蘇詞〈念奴嬌.赤壁懷古〉謂周瑜「羽扇綸巾」,[44]正是如此。可見蘇軾形象與他筆下的周瑜相類,同是儒士文人。與周瑜不同乃至是對比的是,蘇軾沒有「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反而因酒醉而醜態畢現:巾不正、扇離手、身倒地。[45]如此景象,當然可以解讀為蘇軾對自己儒士形象及所象徵的文人命運的嘲弄,但也許更重要的是,此句如此直白簡單地指出文人形象是如此不堪一擊,是如此脆弱無力。在飄蕩與離別之間,瑰麗身份不過海市蜃樓;在現實與失意之際,堂皇妝點何異空中樓閣。甚麼文人,甚麼進士及第,甚麼百年第一,甚麼杭州通判,甚麼名震天下,甚麼交遊遍地,統統是風中微塵,不值一哂。這句之中,一切都消失不存,唯一存在的是在宴席上盡興而去、醉得不省人事、無法管住自己身上文人象徵的蘇軾。

表面上,此句乃圍繞文人形象書寫,實際意義卻是徹頭徹尾否定了千年來讀書人苦心孤詣建造出來的文人形象——那可憐的扇與巾。那個文人、進士及第、百年第一、杭州通判、名震天下、交遊遍地的蘇軾,在這刻是個孤單介獨、閒散無聊、謫逐他鄉、失意哀傷、沉溺醉酒的他鄉之客。也許蘇軾也自覺,這刻的自己才是最天然最真實的,他那頂儒冠、那片白扇也許不比幾盞濃酒誤身。[46]與其回看來時路,倒不如把握當下、珍惜現在更好,因此既然「不記歸時節」,便將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覺來幽夢無人說

大醉方醒的蘇軾,雖已忘記歸時節,但醒來一看,還有身上諸物、還有醉中幽夢。《漢語大詞典》釋「幽夢」二義:(1)憂愁之夢;(2)隱約的夢境。[47]蘇詞似兩意並可。「幽」者,《說文解字》謂:「幽,隱也。」[48]又言「隱,蔽也。」[49]隱匿之意。考蘇詞〈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言「夜來幽夢忽還鄉」,[50]似解「隱約的夢境」更妥當。〈卜算子.黃州定惠院寓居作〉謂「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51]幽人解隱居之士。

綜上所見,「幽夢」非一般意義的夢境可比,而是幽而不顯之夢。此固在於蘇軾大醉方醒,無法清晰思考,遑論憶記夢境,更在於此夢似難言喻予人。故此,幽而不顯可從兩個層面理解:一者於夢者為幽,二者於旁人為不顯。此夢如此幽隱神秘,究竟蘇軾夢到了甚麼?據上文探討,或是歡欣之宴,或是東南諸友,或是數年施政,或是官場升黜,或是讀書奮鬥,或是鄉關何處,或是兄弟情誼。但更重要的是,蘇軾沒有給予我們多少證據去坐實以上任何想像,只兩字「幽夢」總承一切,而將重點放在「無人說」。

據上下文理,「無人說」的意義當是呼應「記得歌時,不記歸時節」。諸客席畢賦歸,蘇軾登船而去,雖或有僕從,但酒醒時已無近友可言幽夢者何。此是第一層物理上無友在旁的寂寥。第二層意義也許更為重要,那就是無知音之歎。留意蘇軾雖云「無人說」,但按理其身旁必然有人——實際上最少有船伕,而蘇軾身為杭州通判(即副州長)亦合當有隨身僕從。蘇軾在此無異明言,若對方無從理解其「覺來幽夢」,此亦屬「無人」可「說」。也許來送別者都是好友,也許來飲宴者都是能歌能舞能唱能和之士,但萬個酒食朋友都不比一個知音。《詩》云:「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52]若身旁無知我者,則此幽夢實全屬蘇軾一人所有,「不知我者」完全沒有無能力可分享、可「說」幽夢。

寂寥無知音是古今文學及其他藝術的重要主題。皆因世故人情,數千年來無差無別。從子曰「莫我知也夫」[53]到蘇軾的無人說之歎,孤介幽獨是一切人類都必須面對的時刻。雖云古今無別,然而若嘗試進入古代世界,則會對他們描刻的人情世故有更深一層的體會與理解。就人際關係而言,古人今人的其中一項最大差別是他們無電子儀器,因此一切溝通盡靠口耳紙筆,受盡時間、地域等各種物質條件嚴格並充滿偶然地限制。古人一旦別去,不可以Messenger, Instagram, WhatsApp, Signal等等保持聯繫及通訊,必需靠信使等方式。漢樂府詩〈飲馬長城窟行〉言「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長跪讀素書,書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飯,下言長相憶。」[54]唐人岑參〈逢入京使〉載「馬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55]杜甫謂「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56]以上種種,都反映古人別離後甚難相見及通訊的事實。換言之,古今人情無別,我們都會對相分、別離感難過,而在理解古人時,今人須追進一步,了解古人在離別後要靠更多、更大、更艱辛的努力方能保持聯繫。因此,蘇軾那「無人」之歎首先當然是心理上的,因為他身邊確實「有」真實的人,但他在實際上亦非無根虛歎,因為縱假設身在東南(或任何地方)朋友處處,此時此刻身在船上的蘇軾亦絕不可能與他們聯繫溝通。

對在東南之地(其他地方亦想必然)如此受歡迎的蘇軾而言,不知此刻直面孤寂作何感想?人皆言熱鬧中的孤獨是最孤獨,余以為不盡然,熱鬧後的孤獨才是最孤獨。對比往往比直書更能刻畫描寫對象的本質。此之謂「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57]熱鬧中獨與熱鬧後獨兩者都是對比,但熱鬧中的孤獨或者仍能裝瘋賣傻、與世攖寧,沉醉紙醉金迷之中,「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58]熱鬧過後則空餘回憶。回憶與現實的對比與兩種現實的實時對比,前者的強烈程度實或較大,因為人會修正記憶,[59]孤獨之苦越深則回憶之樂越重,反之亦然,兩者互相影響。蘇軾同代前輩司馬光寫的兩句最能與蘇軾此句相和:「笙歌散後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靜」。[60]試想宴樂之時賓客越多、歌舞越烈、酒食越豐,則散席後的失落便越大。[61]寂寥是頭最兇暴的饕餮,它不單食量驚人、海納百川,還會隨餵食份量而長大,直至無法滿足。

對照上文,蘇軾此刻的寂寥實是難堪。先是回望諸友所聚、笙歌宴樂之所(「孤城回望蒼煙合」),然後回想歡欣歌舞之景,發現腦中只有樂事(「記得歌時,不記歸時節」),最後驀地落到孑然一身、夢迴樂土、身旁無知音之境(「覺來幽夢無人說」)。

此生飄蕩何時歇

人在寂寥時最易胡思亂想。[62]「平常心」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助人冷靜面對世界。一如運動員比賽以心理為最重要。[63]平素亦然,但凡情緒狀態太高(興奮)或太低(悲傷)時的判斷及決定往往都不理想。

蘇軾此刻面對的是無邊寂寥:一片漆黑(外在環境)、孤身一人(身邊情況)、緬懷宴樂(精神狀態)。那刻的蘇軾是世上最孤獨寂寞的存有(being),因為除了他自己,他跟整個世界的一切都割裂無關,他在那刻獨立自存、頂天立地,在天地之間、宇宙之中無復依傍地介立。這種狀況沒有將蘇軾推入負面情緒狀態。東坡之所以是東坡,在於他對生命中的缺憾與失落是如此毫無保留地逆來順受、擁抱接納。東坡生命完美體現了《莊子》「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64]一段話。在這狀態之中,蘇軾不將孤獨寂寥作為自傷自歎的藉口,反而思考自己的今生今世。蘇軾之所以是蘇東坡,在於他擁有超凡的綜合力與判斷力——畢竟他的文才可是宋代(中國其中一個文藝最興盛的時代)首屈一指。在這寂寥難堪之時,他思考生命,為自己及古往今來所有生命發出天問:「此生飄蕩何時歇」。

此問句之所以有份量,不止在於字面意義是如此沉實厚重,更在於那是如此具代表意義地代表萬象生靈去發問。此句亦是本詞主題,完美無缺地與上下文每一句緊扣。《一切經音義》:「飄,飛揚貌也。」[65]宋人陸游:「萬里飄如不繫船,空囊短褐過年年。」[66]《左傳.僖公三年》:「齊侯與蔡姬乘舟于囿,蕩公。公懼,變色。」杜預注:「蕩,搖也。」[67]可見,飄蕩與舟船從來是緊密相扣。必須留意,〈醉落魄.離京口作〉的每一句都圍繞著此舟船母題(案《說文解字》舟、船互訓):[68]

  1. 船上觀景:輕雲微月
  2. 船上賦歸:二更酒醒船初發
  3. 船上外望:孤城回望蒼煙合
  4. 船上憶昔:記得歌時
  5. 船上回想:不記歸時節
  6. 船上酒醒:巾偏扇墜藤牀滑
  7. 船上夢覺:覺來幽夢無人說
  8. 船上飄蕩:此生飄蕩何時歇
  9. 船上思鄉:家在西南
  10. 船上流離:常作東南別

莊子謂「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敖遊,汎若不繫之舟」,[69]指的是自由自在的遨遊之境。西漢賈誼:「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乎若深淵之靜,泛乎若不繫之舟」、[70]南朝梁吳均:「從流飄蕩,任意東西」、[71]李白:「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髮弄扁舟」、[72]唐韋應物:「為報洛橋遊宦侶,扁舟不繫與心同」[73]同屬自由自在之意。李白:「宛溪霜夜聽猿愁,去國長如不繫舟」[74]則已是哀傷悲歎自己離鄉久不歸,飄蕩在外如舟之失繫。〈醉落魄.離京口作〉所用舟船意象較近後者,即用以直寫離鄉不歸之身及心境。

值得討論的是,畢竟交通阻隔、通訊困難,古人離鄉久不歸或是常態,尤其歷代送別、懷歸、思鄉作品汗牛充棟,博學如蘇軾豈能不知?蘇軾正當盛年,因離鄉而言飄蕩是否有點落於俗套、無病呻吟?此說切合常理,但當時的蘇軾或真有思歸意。與本詞同年(熙寧七年(1074年))而稍早的〈蝶戀花.京口得鄉書〉[75]謂「一紙鄉書來萬里。問我何年,真箇成歸計。」[76]試想鄉書萬里飛來,蘇軾執手翻看,手書墨跡燦燦生光,筆劃起舞靈動,至此,蘇軾忍不住寫道:「只有離人,幽恨終難洗。[……]白首送春拚一醉。東風吹破千行淚。」差不多作於同時的〈少年遊.潤州作代人寄遠〉亦歎「今年春盡,楊花似雪,猶不見還家。」[77]可想見,在京口得一紙鄉書正是蘇軾創作〈醉落魄.離京口作〉的契機。京口得鄉書,然後竟朝離鄉更遠之路續行,教他生出無窮無盡的離鄉飄蕩、浮萍無根之感,故有〈醉落魄.離京口作〉之作。[78]

家在西南,常作東南別

古代既無gps,也無現代意義的掌上指南針,但蘇軾對自己所處的方位理解得相當透徹。這裡也值得一提,不管是近年香港局勢、近數十年臺海狀況、歷世歷代地方思想,都從反面映照出誦讀中國經典的文人無法擺脫自己的天生命運:擁護文化中國——而此往往與歷世歷代的「正統」中國千絲萬縷得幾至密不可分。此話題固是博士論文級題目,但約略一談,則可在此見蘇軾沒有堅執其蜀地眉山人身份,也沒有覺得東南即化外之地自成一角,而是由始至終以「天下」為思考基點,哀歎自己由天下「西南」,流落到天下「東南」。換言之,作為傳統文人的最佳代表蘇軾,套一句現代術語,心中的「天下」背後是徹頭徹尾的中國本位思想。要先說明,這是客觀事實,不帶任何價值判斷。今人或以漢本位思想為劣,余以為,先不論人皆生而有其本位,若非漢本位則亦是他文化本位,所謂絕對客觀純屬幻象;更重要者,此判斷是百分百誣陷古人。吾人站在思想(相對)解放、接觸各種文化的機會遠多於古代世界的當代,則不可輕言批評古代文化全是某某本位為思考模式故不可取者。此乃無知地忽視思想發展及著述理論進步歷史。以今律古,莫此為甚。不論如何,世上雖無絕對客觀記述,但現代教育應該教導人認清及承認此有色眼鏡。

這是中國文人命中注定的歷史枷鎖。界定文人地位的既然是(儒家)經典,而經典又與漢文如此密不可分,因此文人便很難逃離漢語文字文化的永鎮。負責任的學者應當體認漢語文化中心思維的的確確是古往今來東亞文明強烈而壟斷的強勢力量——連已經相當成功地「去漢文化」的日本、韓國亦然。教育可以讓人認清這枷鎖,但那人是否想、是否能、是否願意、是否勇於逃離這文化壟斷,全是個人選擇。世上所有人都有他的歷史枷鎖,「無所逃於天地之間」,[79]人類歷史上最優秀的人也無法逃離他的命運,只是彼此的枷鎖各不相同。[80]不管任何文化背景,人們可以認知、改變、卸下自己的枷鎖,但自有人類社會以來,沒有人能自然而然以白紙姿態去看世界,連最優秀的自覺者也很難做到。「絕對客觀」,是絕然浪漫的想像。

說回蘇詞。「作東南別」可循「作別」理解,意指身在東南,但又無時穩定、常常在東南一地離別,因此常「作別東南」。但此作別不是指辭別東南本身,而是「在東南這地屢屢作別」,亦即離開在東南的某地,然後到東南的另一處,然後又離別,如此循環。此解釋符合蘇軾該幾年常在東南流離。另配合上句:明明家在西南,亦即常理上應是以故鄉為基地,常回家亦常離別。而理應「常作西南別」的蘇軾,卻永不歸鄉,三年為伉倅常在東南一帶流離。

蘇軾當然不可能未卜先知,但他「此生飄蕩何時歇?家在西南,常作東南別」幾句反思,是如此具有普遍意義,可以放諸四海失意之人,亦從幾個方面預告了自己一生:

首先,說明了他一步一生的生命軌跡。不厭其煩重述:蘇軾不可能未卜先知,而我們讀古史的優(?)勢是總能事後孔明。蘇軾萬料不到的是,在他寫這幾句話的時刻,已經永遠睽違家鄉蜀地眉山。蘇軾最後一次離別家鄉是在熙寧元年(1068年)冬,年31,至死未再踏足故鄉。[81]若以家鄉為唯一的根,那的的確確,這句「此生飄蕩何時歇」無意中總結了他當時尚未經歷的餘生。蘇軾在寫這句話的時刻已是37之齡,在不自覺間與他的西南家鄉永訣凡六個春秋。

其次,蘇軾之後再次謫遷杭州。雖然杭州後來成了他為後代所傳頌的高峰。但蘇軾以其「百年第一」諸才,斷斷不應只在杭州當個地方官。《宋史.蘇軾傳》載宋仁宗讀到蘇軾、蘇轍兄弟的策論,喜言「朕今日爲子孫得兩宰相矣」,又載宋神宗對蘇軾「尤愛其文,宮中讀之,膳進忘食,稱爲天下奇才。」[82]南宋陳鵠《西塘集耆舊續聞》亦謂曹太皇太后在蘇軾下獄時出面求情,覆述仁宗皇帝覓得「太平宰相」之言。[83]此可見,由自請外放到屢遭貶逐,杭州本來就不是蘇軾大才當臨之地,他是受命運擺弄,才不得不「常作東南別」。

第三,蘇軾平生最令人稱奇的經歷是他遭貶海南島,在世界任何古代文明的意義上都是天涯海角。[84]那是帝國邊陲,權力最邊緣、離中央最遠、中央最見不到的位置。海南島既稱「海南」,乃是大海以南、南方以南,極南之地,可亦算是廣義上的「東南」。東坡戲言「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忽然跨海去,譬如事遠遊」,[85]這戲言倒反映儋耳(即海南)與西蜀乃相距極遙之地,而此詩亦恰好為離別而作。在謫守海南以前,蘇軾已屢遭遷官,嘗上表自謂「伏念臣一去闕庭,三換符竹;坐席未暖,召節已行。筋力疲於往來,日月逝於道路。未經周歲,復典兩曹。」[86]盡見流離失所、輾轉無極之態。年值37歲,正為自己寂寞流離、仕宦飄泊而哀歎的蘇軾,已在真正謫遷的日子尚未開始以先便明白自己餘生都會「家在西南,常作東南別」。他不可能料想到,六年後會迎來永遠改變他一生、將他推入更深沉的流離與飄泊的「烏臺詩案」,也不會預知在詩案兩年後遇上東坡(一方土地,在黃州東門外,故名),然後世上才誕生了那永恆的「東坡居士」。

說藝術創作,學者好分期。東坡平生跌宕,以烏臺詩案為最,因而亦常作分期標識。例如昔年中學中國文學課程選讀〈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即強調其為東坡受貶黃州後作品。余以為,與其說〈定風波〉是東坡後期作品的代表,不如說是他一貫風格的明確體現。這風格的方方面面,在小文析讀的〈醉落魄.離京口作〉之中都可以找到痕跡。葉嘉瑩嘗論李煜詞雖有前後期風格之別,其本質實同。[87]此理放諸東坡亦若合符節。〈醉落魄〉也許不能明顯看到東坡後來展現出來的豁達,但卻明晰地反映他觀察世情的穿透力。此穿透力與其才學知識相繫,共同教東坡以坦蕩胸懷面對一切。豁達不是空中樓閣,豁達是有根基的樂天,無根的豁達只能是離地天真,或稱為傻瓜。蘇東坡教曉我們,豁達的根基在於洞察力、學識,及坦蕩蕩的君子胸懷。[88]如此種種,在〈醉落魄.離京口作〉都能看到。蘇軾對人生無奈的觀破斷非始於謫降黃州之時。他早年所展現的才氣、文藝修養、對生命無奈的體會、反思、對所學思想的實踐,都一步步壘疊成他黃州謫後的詞境。

用韻

本節與詞作內容關聯較少,而與詞作形式有較大關係。本詞押入聲韻。普通話讀來韻律錯亂,粵音則平仄諧協。

韻字粵音平仄普通話音平仄
jyut(陽入)yue(去)
faat(中入)fa(陰平)
hap(陽入)he(陽平)
zit(中入)jie(陽平)
waat(陽入)hua(陽平)
syut(中入)shuo(陰平)
hit(中入)xie(陰平)
〈醉落魄.離京口作〉韻字粵普平仄對照表

以普通話來讀固失入聲,此是常識。另須注意者,入聲屬仄聲,陰平、陽平則屬平聲。上表可見,本詞韻腳在普通話中已全失其韻,且(最少)韻腳位置平仄錯亂。

亦應說明,單就聲調平仄而言,粵語看似比普通話更接近中古漢語音系,但方言今音存古與否斷非單止入聲一環,諸如清濁、韻母變化、調類特徵等等,都不得不列入考慮。綜合而言,更穩妥的觀點是粵語與普通話(及其他漢語方言)對比下於存古方面各有優劣,無法一概而論。而可較有自信地宣言者是粵語保留完整入聲及其平仄對照,此乃今普通話所缺。

兼讀〈自題金山畫像〉

除了〈醉落魄.離京口作〉,另一首獲稱為東坡絕命詩的〈自題金山畫像〉亦用舟船意象: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詩成於東坡去世前兩個月,且題於他人所畫的自己畫像上,[89]乃其自我總結畢生之詩。其中「身如不繫之舟」與上句相連,極盡哀傷地總結了蘇東坡「茲遊奇絕」[90]的一生。

〈醉落魄.離京口作〉可與〈自題金山畫像〉對讀,是因為單看「此生飄蕩何時歇。家在西南,常在東南別」、「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數句,除了豁達,也可將之看成自嘲之辭。但實際上,綜觀東坡一生,雖充滿生命無奈、命運擺弄,文學創作卻幾免愁苦鬱結,反而處處呈現曠達坦蕩胸襟。王國維謂「東坡之詞曠」,[91]鄭騫言:「曠者,能擺脫之謂[……]。能擺脫故能瀟灑[……]。這是性情襟抱上的事。[……]胸襟曠達的人,遇事總是從窄往寬裏想,寫起文學作品來也是如此」,[92]都是的論。東坡平生雖多自嘲之作,[93]然此詩則非嘲㖸之辭,而可從豁達大度處把握。東坡亦有傷春悲秋之作,但只感時光易逝而無怨憤。東坡平生爽朗,豁達作品比比皆是,幾至不曾自怨,此將死之詩亦一以貫之,以豁達大度處世。此詩必須與蘇軾生平所有作品對照比觀,照顧蘇軾其他作品及一貫思想。一旦孤立來看,很容易得出自嘲/傷感/反諷諸解讀。

此詩實是東坡得道演辭。東坡已臻莊生至境,天鈞獨照。[94]他沒有浪費一生自怨自艾、攻訐政敵,也沒有遁入空門、棄絕塵世。他卻是畢生奮鬥,於己則擁抱莊生、於人則胸懷天下、於世則心存坦蕩。東坡生命中的最後光陰,已可安放自己在心齋、坐忘化境之中。心齋出《莊子》:

[顏]回曰:「敢問心齋?」仲尼曰:「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耳,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95]

心齋者割斷一切主觀心志與外物的聯繫,聽任外物在感官之間來去,不去捕捉或驅離,此即是「虛」。坐忘亦出《莊子》:

顏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矣。」曰:「可矣,猶未也。」他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矣。」曰:「可矣,猶未也。」他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謂坐忘?」顏回曰:「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96]

簡言之即身心盡忘,與天地萬物幻化齊一。

觀東坡詩文詞用《莊子》典故者甚繁,其以莊生觀破世情之態為文實是合理。宋人羅大經謂:「《莊子》之文,以無為有;《戰國》之文,以曲作直。東坡平生熟此二書,故其為文,橫說豎說,惟意所到,俊辨痛快,無復滯礙。」[97]同代邵博言:「東坡早得文章之法於《莊子》,故於詩文多用其語。」[98]清人亦持相同意見,劉熙載曰:「東坡則出於《莊》者十之八九。」[99]姚鼐云:「東坡策論,其筆識多取於《莊子》外篇。」[100]綜上可見,以莊子解〈自題金山畫像〉應可得其文心。

以下亦句解。

「心似已灰之木」,典出《莊子》:「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101]心如死灰,已是復歸於自然,平淡無奇,不將不迎,[102]不動其心。[103]非是消極心灰,乃是不為外物所擾。心齋之理。

「身如不繫之舟」,亦本《莊子》,用「不繫舟」典,具見上文。非是自嘲隨波,乃是「墮肢體」,忘其形體,隨水逐流。坐忘之理。

「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則似豁然,亦似自嘲,兩種讀法似悉在情在理。然余以為,只有豁然說可通。[104]兩句實露出東坡不介懷世務之意。注意——不介懷並非不參與,亦非不關心——而是「不上心」,即「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105]「問汝平生功業」非疑問句,而確焉是設問句,卻非反諷式設問自答。東坡至此已絕然不為世所欺,不再沉迷世俗功業。若真要回答平生功業所在,那就以在當時世界(於今何嘗不然)所有意義上都是貶官、失意、落寞、斥逐的「黃州、惠州、儋州」為代表。因為,何謂功業、何謂九州、何謂家鄉、何謂流離,在世人眼中非常、非常重要,但於深得莊理、人之將死的東坡而言已然不值一哂、一無罣礙。因此,「問汝平生功業」倒是一句嘲諷,但那是東坡對世界的嘲諷,不是自嘲。試想東坡如得道者,「端坐紫金蓮」,[106]然後一俗士趨前求問:「平生功業?」得道者東坡居士便以其平生三處於世俗而言最失意的地方回答。他所選的地方越是失意之極,越證明他根本已全不介懷。介懷的是問者,不是答者。發問內容往往最能反映問者的背景、訓練、資訊來源、心思、機智、弱點,以至是創傷(trauma)。在蘇詩中,問者問了心中最在意的事,而答者則精心挑選了對方最想(或最不想)聽到的答案。

綜觀全詩,實可作《莊子》「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107]注腳。東坡平生既勞且憂——以至遠勞至天下邊緣,但此刻已達入世而不淑世之境。全詩既是他的得道演辭,也是對自己已臻化境的記錄。從「人生識字憂患始,姓名粗記可以休」、[108]「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109]到「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110]「何當盡屏去,萬事付懶惰」,[111]都透露出蘇軾的退隱思想。退隱與得道當然有很大距離,但在實際表現上可能相差無幾。〈自題金山畫像〉呈示了兩者之別:早歲蘇軾帶退隱思想,[112]卻仍關顧、重視、困宥於現實百業,因而有去俗務之思,極力擺脫;而將死東坡則屬得道者,已真正超脫,「八風吹不動」,故亦毫不介意身處俗務之中,滿嘴功業。

結語

〈醉落魄.離京口作〉與〈自題金山畫像〉並置而讀,前者在其填詞初段,後者在其生命盡頭。無獨有偶,金山寺與京口同在今江蘇鎮江,故兩作所言地方實相近。金山寺在金山之上,當是高而觀四方。也許,在中年蘇軾遙望孤城時,金山寺亦在背景中燈光燦然,他沒有想到將來會在那裡回望一生。而在蘇東坡自題畫像時,卻在寺上望見昔年惜別依依之地,那時的他尚是初歷貶謫的有為之士,仍未經歷一連串的打擊與挫折,更莫談在獄中九死一生,又在天涯海角與民共樂。

人生在世匆匆數十載,在宇宙歷史中何止太倉一粟,就是放在中國歷史,數東坡時代,文人傳統已逾千年。在這短短數十寒暑生命苦難中,蘇東坡以才學智識、胸襟懷抱成就了自己。[113]生命並沒有恩待他,或者說,生命在天賦恩待他、在早年寵愛他,只為在後來擊打、磨難、捆鎖他,讓他完美無缺地承擔大材無用的命運。試想,若蘇軾非大材,何來大材無用?何來齎志以殁?生命把蘇軾高高舉起,為的是要他重重摔下,但蘇東坡巧妙地以生命苦難為踏腳石,「利涉大川」,[114]穩穩地步過生命長河。大材、大智、大志、大名,都成為東坡這永恆文人的踏腳石。這個本稱蘇軾,後稱蘇子瞻的年少成名才子,以命運的殘忍與一生的天真樂觀,將自己轉化成蘇東坡,奠定了自己在文人史上不可取代的永恆地位。命運沒有寬恕他,於是他就寬恕命運。他有超過任何人的理由去被牢騷、苦毒、怨憤、犬儒、棄世、悲觀所捆綁、困宥、牢籠、限定,但他以生生不息、最頑強的生命力去掙脫種種桎梏。東坡是真正的戴著腳鐐的舞者,並以整全的生命去詮釋這句話。他赦免了殘酷的命運,因而救贖了自己,讓自己不受苦恨怨毒所鞭打,活出自己能過而且想過的一生。東坡以最謐然的豁然坦蕩,無聲吶喊出震耳欲聾的生命細語。然後在他的作品中,我們高山仰止,[115]終得安放自己,學懂赦免生命一切苦難。

和蘇軾〈醉落魄.離京口作〉

古人多和韻之作。[116]和韻即按所欲唱和韻文之韻部或韻字重新創作,類似現代概念「致敬」。致敬時有抄襲之嫌,而和韻作則只需用原作同一韻部或韻字,創作全新作品。依限制項目少至多,和韻有「依韻」、「用韻」、「次韻」三類。「依韻」即用同一韻部但不必原字;「用韻」則用原韻字而次序不拘;「次韻」則韻字及次序都要相同。〈醉落魄.離京口作〉余所甚愛,故次韻一首。如文首言,既別牛津,亦贈諸友,並向來英港人致意。

小序:離城前夕,偕香港朋友相聚,盡興而歸,惟孤月相伴。後竟整裝忘寢,趕及晨間大車。沿途所經,莫不瞭若指掌。蓋數載爾來,大街小巷,靡不參訪;又去歲重執御藝,嘗數往返熙福,[117]故車轍所經,每一方吋,每一景色,盡如惜別故人。登機府瞰,英京繁華,不可勝收。英倫此別,不知再會何期。

天涯孤月,輜車嚴駕熹晨發。曇河[118]淺浪青微合。風也蕭蕭,[119]冷落清秋節。[120]

由來夢憶如霜滑,介臨熙福何人說。回頭無路君休歇。家在香城,常作英倫別。

——〈醉落魄.離牛津作,次韻東坡離京口詞〉

辛丑孟秋牛津介立山房初稿

歸港航機續寫

仲秋香港九龍城定稿


注釋:

(為便行文,本文蘇軾年歲據羅鳳珠:〈蘇軾生卒年表〉(http://cls.lib.ntu.edu.tw/su_shih/su_people/su_shihtable.htm)而稍修整。羅氏及相當一部分研究者將蘇軾生年(景祐三年)直接與西式年份對照,故多出一年。考蘇軾生於宋仁宗景祐三年年底,屬陰曆十二月,剛好屬西元翌年,折合公元1037年1月。此外,本文亦不從羅氏採虛歲算法將出生當年當為一歲。羅氏方法雖較正確,然現代(例如法律意義上)西式周歲算法是直接將年份與出生年份相減,換言之即是出生當年算為零歲。西式算法較容易理解及操作。)

[1] 單論送別詞,可參唐玲玲:〈蘇軾送別詞探討〉《華中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5期(1988):頁51-60。

[2] 偷偷承認:該詞實乃買機票後某朝忽地入夢而來。默誦數天,遂決定以之為送別文主題。而「家在香城,常作英倫別」兩句則是在英數年常有之感。

[3] 此借代用法出耶穌之口。見《聖經.新約全書.馬太福音》8:20、《聖經.新約全書.路加福音》9:58。

[4] 在英三年,口嚐薯片無數,但卡樂B熱浪或日燒口味仍是余所最愛。雪糕則英國各種純奶味均相當不錯。

[5] 《傑出華人系列.余英時》(香港:香港電臺,2008年)。播出時間:2008年6月1日。全集可見:https://www.youtube.com/watch?v=WE4y78vLBjU,39:48-40:28即為該話出處。

[6] 《禮記.中庸》。

[7] 《三國演義》關羽俘於曹操事。第二十五回:「[曹]操問張遼曰:『吾待雲長[案:關羽字雲長]不薄,而彼常懷去心,何也?』遼曰:『容某探其情。』次日,往見關公。禮畢,遼曰:『我薦兄在丞相[案:曹操]處,不曾落後?』公曰:『深感丞相厚意;只是吾身雖在此,心念皇叔[案:劉備,字玄德。《演義》稱劉備乃當時皇帝漢獻帝叔父],未嘗去懷。』遼曰:『兄言差矣。處世不分輕重,非丈夫也。玄德待兄,未必過於丞相,兄何故只懷去志?』公曰:『吾固知曹公待吾甚厚;奈吾受劉皇叔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終不留此。要必立以報曹公,然後去耳。』遼曰:『倘玄德已棄世,公何所歸乎?』公曰:『願從於地下。』遼知公終不可留,乃告退,回見曹操,具以實告。操歎曰:『事主不忘其本,乃天下之義士也!』」

[8] 陸遊:〈訴衷情.當年萬里覓封侯〉:「當年萬里覓封侯,匹馬戍梁州。關河夢斷何處,塵暗舊貂裘。  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洲。」

[9] 國語和合譯本《聖經.舊約全書.箴言》4:23。

[10] 《道德經》第二十六章。

[11] 人言梵高生時僅售一畫,或不確。參John Dorsey, “The van Gogh legend – a different picture” (Baltimore: The Baltimore Sun), publication date: 25 October 1998. https://www.baltimoresun.com/news/bs-xpm-1998-10-25-1998298006-story.html。荷蘭梵高博物館亦有專題短篇反駁。見https://www.vangoghmuseum.nl/en/art-and-stories/vincent-van-gogh-faq/how-many-paintings-did-vincent-sell-during-his-lifetime

[12] 蘇東坡文學創作評價引介,可參吳俊融:〈蘇東坡文學創作與唐宋名家作品之比較〉,《能仁學報》第10期(2004年),頁219-236。

[13] 葉夢得:《石林燕語》,卷二。

[14] 最少尚有范百祿。孔文仲是否亦列三等尚有爭議。

[15] 李白:〈夢游天姥吟留別〉。

[16] 《論語.季氏》:「孔子曰:『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損矣。』」宋人邢昺疏:「便辟,巧辟人之所忌以求容媚者也。善柔,謂面柔,和顏悅色以誘人者也。便,辨也,謂佞而復辨。」

[17] 《論語.學而》:「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論語.公冶長》:「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

[18] 趙岐:《孟子章句》:「阿意曲從,陷親不義,一不孝也」。

[19] 李白:〈行路難〉其三:「吾觀自古賢達人,功成不退皆殞身。」

[20] 《呂氏春秋.孟春紀.本生》。

[21] 葉嘉瑩謂:「認識蘇東坡,不要只看他淺顯的豪放的詞,你要看他天風海濤之曲與幽咽怨斷之音(夏敬觀語:『東坡詞如春花散空,不著跡象,使柳枝歌之,正如天風海濤之曲,中多幽咽怨斷之音,此其上乘也。若夫激昂排宕,不可一世之概,陳無已所謂:「如教坊雷大使之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乃其第二乘也。』)兩種風格相糅合的作品。這才是他真正最高成就的境界。」葉嘉瑩:《唐宋詞十七講》.〈蘇軾〉(下)(長沙:嶽麓書社,1989年)。

[22] 費袞:《梁溪漫志》,卷四。「東坡一日退朝,食罷捫腹徐行,顧謂侍兒曰:『汝輩且道是中有何物?』一婢遽曰:『都是文章。』坡不以為然,又一人曰:『滿腹都是識見。』坡亦未以為當。至朝雲乃曰:『學士一肚皮不入時宜。』坡捧腹大笑。」

[23] 王水照、朱剛:《蘇軾評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頁77-78。

[24] 鄒同慶、王宗堂:《蘇軾詞編年校注》(上冊)(北京:中華書局,2002年),頁59引傅藻《東坡紀年錄》:「熙寧七年甲寅,離京口呈元素作《醉落魄》《訴衷情》。」李常生亦謂作於初夏。見李常生:《常州蘇軾》(新北:城鄉風貌工作室,2020年),頁161。

[25] 王水照、朱剛:《蘇軾評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蘇軾年表〉,頁599。

[26] 唐玲玲:〈東坡詞繫年考辨之一〉,載蘇軾研究學會編:《東坡詞論叢》(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2年),頁190。

[27] 張志烈有專文探討。見張志烈:〈蘇軾由杭赴密詞雜議〉,載蘇軾研究學會編:《東坡詞論叢》(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2年),頁198-213。

[28] 蘇詞分期眾說紛紜,可參劉少雄:〈由詩到詞——東坡早期詞的創作歷程〉,載《以詩為詞:東坡詞及其相關理論新詮》(臺北:五南圖書,2020年),頁1-54。

[29] 陳柏嘉:〈香港十二時辰:亥時篇〉,「介立山房」,https://wp.me/pcBVnx-bl(發佈日期:2021.04.04)。

[30] 全詞:「東武望餘杭,雲海天涯兩渺茫。何日功成名遂了,還鄉,醉笑陪公三萬場。  不用訴離觴,痛飲從來別有腸。今夜送歸燈火冷,河塘,墮淚羊公卻姓楊。」

[31] 朱彧:《萍洲可談》,卷三。

[32] 杜牧:〈泊秦淮〉。

[33] 全詞:「孤館燈青,野店雞號,旅枕夢殘。漸月華收練,晨霜耿耿;雲山摛錦,朝露漙漙。世路無窮,勞生有限,似此區區長鮮歡。微吟罷,憑徵鞍無語,往事千端。  當時共客長安,似二陸初來俱少年。有筆頭千字,胸中萬卷;致君堯舜,此事何難?用舍由時,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閒處看。身長健,但優遊卒歲,且鬥尊前。」

[34] 黃琪:〈蘇軾生平經歷及作品簡表〉(http://203.71.212.37/school/guowenke/new_page_66.htm)。

[35] 《莊子.大宗師》。

[36] 王家衛(導演):《東邪西毒》。

[37] 江休復:《江鄰幾雜誌》:「蘇子瞻嘗與蔡君謨鬥茶。蔡茶精,用惠山泉。蘇茶劣,改用竹瀝水煎,遂能取勝。」

[38] 吳聿:《觀林詩話》:「東坡在杭州,甲寅年與楊元素、張子野、陳令舉,由苕霅泛舟至吳興」。

[39] 袁文:《瓮牖閑評》:「坡倅杭日,與劉貢父兄弟(劉敞、劉攽兄弟)游西湖」(卷五)、《西湖遊覽志餘》:「蘇子瞻佐郡時,與僧惠勤、惠思、清順、可久、惟肅、義詮為方外之交,嘗同泛西湖。」

[40] 李常生謂:「蘇軾於正月初至鎮江,約於四月初離開鎮江,在鎮江停留約三個月餘。」見李常生:《常州蘇軾》(新北:城鄉風貌工作室,2020年),頁161。

[41] 黃霑(詞):〈舊夢不須記〉。

[42] 可參王力:《中國古代文化常識》(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8年),頁123-126。

[43] 雖然東漢劉熙《釋名.釋首飾》謂:「二十成人,士冠,庶人巾。」但後代似乎沒有如此細分。

[44] 全詞:「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45] 藤牀似無特別意涵,故不贅。古代「牀」可作坐具或臥具,宋牀似作臥具為主。參邵曉峰:〈宋代床的研究〉,《藝苑》第1期(2013年),頁74-77。

[46] 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紈絝不餓死,儒冠多誤身」。

[47] 羅竹風(主編):《漢語大詞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8年),第四卷,頁441(總頁5509)。

[48] 許慎:《說文解字》(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頁78。

[49] 許慎:《說文解字》(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頁307。

[50] 全詞:「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51] 全詞:「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52] 《詩經.王風.黍離》。

[53] 《論語.憲問》。

[54] 佚名:〈飲馬長城窟行〉。

[55] 岑參:〈逢入京使〉。

[56] 杜甫:〈春望〉。

[57] 王籍:〈入若耶溪〉。

[58] 柳永:〈蝶戀花.佇倚危樓風細細〉。

[59] 例如「錯誤記憶」(https://en.wikipedia.org/wiki/False_memory)。

[60] 司馬光:〈西江月〉。

[61] 值得一題,與之相對的是李煜〈玉樓春.晚妝初了明肌雪〉,熱鬧狂歡後歸於平淡,以寧定愉悅結束喧囂過後的一夜。全詞:「晚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魚貫列。鳯簫吹斷水雲間,重按霓裳歌遍徹。臨風誰更飄香屑,醉拍闌干情味切。歸時休放燭花紅,待踏馬蹄清夜月。」

[62] 王家衛(導演):《春光乍泄》:「原來寂寞的時候,所有的人都一樣。」

[63] 瞄準運動比賽五要素(依重要排列):心理、技術、身體、環境、運氣。此或亦是大部分其他運動比賽要素。近日香港泳手並奧運奬牌得主何詩蓓謂比賽「80%是心態,20%才是體能和訓練」,蓋的論也。見〈為港歷史性再奪銀牌 何詩蓓:心態定影響表現 感謝教練隊友港人支持〉,「立場新聞」,https://thestandnews.page.link/bnaGNXkiTgLbB9zm9(發佈日期:2021.07.31)。

[64] 《莊子.應帝王》。

[65] 慧琳:《一切經音義》,卷六十五。

[66] 陸游:〈錢道人不飲酒食肉〉。

[67] 左丘明(傳),杜預(注),孔穎達(正義),浦衛忠等(整理),楊向奎(審定):《春秋左傳正義》,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標點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

[68] 舟、船二字並見許慎:《說文解字》(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頁173。

[69] 《莊子.列御寇》。

[70] 賈誼:〈鵩鳥賦〉。

[71] 吳均:〈與宋元思書〉。

[72] 李白:〈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

[73] 韋應物:〈自鞏洛舟行入黃河即事寄府縣僚友〉。

[74] 李白:〈寄崔侍御〉。

[75] 李常生謂作於春末。見李常生:《常州蘇軾》(新北:城鄉風貌工作室,2020年),頁160。

[76] 全詞:「雨後春容清更麗。只有離人,幽恨終難洗。北固山前三面水。碧瓊梳擁青螺髻。  一紙鄉書來萬里。問我何年,真箇成歸計。白首送春拚一醉。東風吹破千行淚。」

[77] 全詞:「去年相送,餘杭門外,飛雪似楊花。今年春盡,楊花似雪,猶不見還家。  對酒捲簾邀明月,風露透窗紗。恰似姮娥憐雙燕,分明照,畫梁斜。」

[78] 關於蘇軾懷鄉詩探研,可參張靜:〈蘇軾懷鄉詩研究〉,《中國蘇軾研究》第2期(2019年),頁108-125。

[79] 《莊子.人間世》。

[80] 幾米幾句話頗能詩意地把握此理:「我不了解我的寂寞來自何方,但是我真的感到寂寞。你也寂寞,世界上每個人都寂寞,只是大家的寂寞都不同吧。」幾米:《我只能為你畫一張小卡片》(臺北:大塊文化,2002年),〈親愛的爸爸〉。

[81] 席越:〈歸去來兮,吾歸何處——淺析蘇軾詞中「家」的意象〉,《名作欣賞》第8期(2013年),頁23。

[82] 《宋史.蘇軾傳》。

[83] 陳鵠:《西塘集耆舊續聞》。

[84] 情形有似日本平安時代大學者菅原道真由本州平安京(當時首都,後併入今京都市)謫徙九州太宰府。菅公故事可參何屮「未名誌」整理:http://weimingzi.blogspot.com/2011/04/44.html(發佈日期:2011.04.06)。

[85] 蘇軾:〈別海南黎民表〉。

[86] 蘇軾:〈定州謝到任表〉。

[87] 葉嘉瑩:《唐宋詞十七講》.〈李煜〉(下)(長沙:嶽麓書社,1989年),頁167。「李後主的詞,雖然在他外表的風格上我們可以把它分成後期和前期的不同。但是作為他的本質來說,他基本上的一點,就是以他的真純的,王國維所說的赤子之心,他的銳敏的深摯的心靈和感情的一種投注。不管他寫甚麼,不管他所經歷的是甚麼,他都把他最真純的最銳敏的最深摯的心靈和感情全心全意地投注進去。這是李後主的一種特色。所以,當他把真純敏銳深摯的心靈感情投注在破國亡家的苦痛以後,就有釋迦、基督擔荷人類罪惡之意,寫出來我們人類有生的生命的共同的苦難,像『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這樣的詞句。」

[88] 《論語.述而》:「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

[89] 《金山志》:「李龍眠(公麟)畫東坡像留金山寺,後東坡過金山寺,自題。」

[90] 蘇軾:〈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91] 王國維:《人間詞話》(南京:鳳凰出版社,2009年),頁20。

[92] 鄭騫:《漫談蘇辛異同》。

[93] 可參寧雯:〈蘇軾詩中的自嘲:舉重若輕的自我表達〉,《中國蘇軾研究》第2期(2016年),頁41-53。案寧文將〈自題金山畫像〉亦歸自嘲,說法與本文異。

[94] 《莊子.齊物論》:「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

[95] 《莊子.人間世》。

[96] 《莊子.大宗師》。

[97] 羅大經:《鶴林玉露》,卷九。

[98] 邵博:《邵氏聞見後錄》。

[99] 劉熙載:《藝概.文概》。

[100] 姚鼐:《古文辭類纂》。

[101] 《莊子.齊物論》。

[102] 《莊子.應帝王》。

[103] 《孟子.公孫丑上》。

[104] 喻世華有專文析述此詩,理路與本文頗異,然亦值得參考。見喻世華:〈自嘲與自豪——從《自題金山畫像》看蘇軾的「功業」〉,《常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11卷第4期(2010年)頁114-118。

[105] 《莊子.應帝王》。

[106] 據載東坡與佛印禪師為友,嘗贈一偈:「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

[107] 《莊子.列御寇》。

[108] 蘇軾:〈石蒼舒醉墨堂〉。

[109] 蘇軾:〈洗兒〉。

[110] 蘇軾:〈臨江仙.夜歸臨皋〉。全詞:「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彷彿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111] 蘇軾:〈和子由論書〉。

[112] 另可參吳宇軒:〈蘇軾仕隱心態研究〉,《中國蘇軾研究》第2期(2019年),頁80-107。

[113] 葉嘉瑩謂:「蘇東坡平生歷盡苦難,是完成了自我的這樣一個詩人。不管他平生在宦海波瀾之中經過了多少挫傷,在他自己的品格修養這一方面,蘇東坡是完成了自己的。」見葉嘉瑩:《唐宋詞十七講》.〈柳永〉(下)(長沙:嶽麓書社,1989年)。

[114] 《易經》慣用語。古人渡川極難,艱險處處,此語指涉川平安順利。

[115] 司馬遷:《史記.孔子世家》:「太史公曰:《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

[116] 如蘇東坡有相當數量的和陶淵明詩,研究資料亦復不少。較近期之整理可參馬天嬌:〈蘇軾和陶詩研究綜述〉,《神州》第5期(2018年),頁22。

[117] Heathrow (Airport)。

[118] River Thames。牛津人稱之為River Isis。

[119] 納蘭性德:〈采桑子.淒涼曲〉。

[120] 柳永:〈雨霖鈴.寒蟬悽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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