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山盡落花,何覓並蒂蓮——《蓮花》小析

全文刊《蜩螗錄》(2020.05.26): 下文為最新版 清輝渺,長望樹梢頭。漠漠小樓輕燕鎖,心如平鏡照孤秋。風雨尚來否。 ——《憶江南.蓮花小記》 鎮日離城比賽,僥倖得晉氣手槍甲隊。黃昏趕回牛津小城赴友人飯聚,再偕友步至文君女主學堂(Lady Margaret Hall)欣賞香港學士朋友精心製作音樂劇《蓮花》(牛津大學香港同學會才藝表演二零二零)。原以為全劇臺前幕後全由學士學生(亦有幾位年輕研究生涉足其中)製作,不應有待,豈料充滿驚喜。小弟不諳戲劇,實無法想像如何從無到有創作一齣音樂劇,且從製作到營銷一手包辦,不假外求。此劇洵可代表年來牛津種種際遇:在此幸福美地,所遇者皆優秀人才。富學識、才華、想法、冀盼,皆是優秀學人必備特質。全劇由臺前到幕後盡見這些討人喜愛的小朋友幼嫩而不幼稚。 故事背景設1931,老香港。劇情是典型相愛不能相守愛情故事,有情人不一定終成神仙佳侶。故事圍繞三人而成:花蓮乃一青樓女子,廣受恩客青睞。佐滕武彥乃日本來華者,似是軍人,初段竭力追求花蓮,中段以後消失人前,聲息俱滅。葉振國對花蓮一見鍾情,力抗嚴父並時代所限,傾家相逐。故事可見花蓮本傾心佐滕,後佐滕匿跡,聲息無覓。花蓮與葉氏亦似互生情愫。終歸不知何故,花蓮未予葉氏親芳澤之機,避而不見。 星夜歸家,睡前暇中翻閱場刊。頁上墨光燦然乃兩岸三地學生會標誌,示意支持。驀然,頓悟全劇意義(分析全無諮詢製作者,純屬個人意見): 1931並不重要,醉人詞、優美曲、曼妙舞,以至兩線故事愛情元素,也許都非重點。女主角花蓮確然是香港;而海外勢力佐滕武彥並非日本,而是英國;情深意重葉振國則是中國。與誰相愛、誰取誰予,也許都不必掛懷,因為日落西山、年逢歲晚,相守方為要點。人生苦短,匆匆數十,白駒過隙,荏苒不留,與誰相守才決定餘生幸福——就算我們選擇相守之唯一對象就是自己、只有自己,如此也就只有自己可以真正賦予自己幸福,所選擇者,乃不落人手、孤身上路。 青樓女子贖身乃明代短篇小說慣見橋段。〈杜十娘怒沉百寶箱〉、〈賣油郎獨佔花魁〉兩篇名滿天下作品便屬佳例。一般而言,贖身乃解救之機。青樓女子既得脫風塵,又與如意郎君廝守餘生,共跨秦樓之鳳,應屬皆大歡喜。難以理解者,花蓮竟甘與風塵共處,堅拒葉振國傾家以求,但又非有更佳出路。事雖不確,但花蓮之個人選擇實是明晰不過,不容斟酌。試想花蓮久處青樓,人盡可夫,就連誰賜花箋,亦即傳十傳百,街知巷聞。人言可畏。區區巾幗,所受指點實已超乎想像,其渴於自主、擺脫牽絆,不甘受人巷議之志,應已無可置疑。就此而言,葉氏一見鍾情,復堅執到底、多克艱難,劇情所示亦似與花蓮兩情相悅,花蓮之舉實費人參。反觀葉振國,其情深義重、堅執以求、敢抗嚴父、不顧巷議,亦難能可貴,然事實具在:若真情勢所困,又或非兩情相悅,花蓮既已堅拒,葉氏苦苦相逼,又何苦來哉?又觀佐滕武彥,其初悉力求歡,與花蓮過從甚密,復中段消失,不復再見,其實與香港情勢遙相呼應。 守與離、聚與分,都只能由花蓮自己決定、獨自承受。佐滕武彥(英國)雖已消失人前,然花蓮或深信其仍存於世。心中所念,即眼前景。至於葉振國(中國),雖具情深之實、傾家之志、匹夫之勇,卻無免一廂情願,純從個人出發,未思女子之個人選擇。古來多少戲劇藝術,三角戀往往下場淒酸,此劇稍事轉換,以女主之選擇為唯一決定,亦屬突破。 小弟冒昧。種種情節固與現實不相密接,編劇諸賢許亦不盡同意。然愚者千慮,劇情恰好對應香港這幅歷史草圖。翻著場刊,反思年來經歷,小弟深知自己有多幸運才能在這地以學生身份起居。一如花蓮,生命實不由自擇,進退出處,一任天意。天運循環,人力微薄,前路亦或不由自擇。旁人置喙,於事何補?而兩男主一念勇往,恰恰相反,不顧天意。樓頂霖鈴雨聲本來煩人,此刻卻與心頭思緒唱和呼應,點點滴滴。近來香港幾許風波,早教人身心俱疲。但最教人痛苦莫名者並非那數不盡之傷天害理,而是種種事件對人情交往之壓迫與扭曲。人類喜愛分類、鍾情標籤,而現實又往往催迫人分敵我、辨親疏,但其實人際交往本該直白簡單。對於攝乎大國之間者而言,選擇不過是種奢望。佐滕武彥與葉振國都有足夠天福,二君不需掙扎,只有如果,沒有後果,一往無前。花蓮卻非。不論她如何天人交戰、旁人如何評議,到最後都只能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文首以詞起頭,今以詩終篇,同用平水韻「十一尤」韻。誌花蓮以境界起始,而以詩和遠方為終。 何期相愛終相守,未及相思已白頭; 几上清蘭對鏡開,嶺邊烏雁逐河遊。 斷情逐客終難捨,情斷名花永莫愁; 女俠介然卓立意,志決身從心未休。 ——《詠花蓮》 2020.03.09觀演並星夜草成 04.11疫中改訂 於牛津介立山房

誰主Chinese——中文/國(華)語/中國語文/中國(華)文化/中國人/其他

全文刊《蜩螗錄》(2020.05.26): 下文為最新版 「中文」 香港某大學中文課首堂。 講師:「(普通話)同學早安。」 學生:「吓,乜要用普通話架?」 講師:「唔緊要,慢慢習慣就得。」 學生:「哦,原來識講中文。」 講師:「lol」 近年,部分香港人覺得粵語才是「中文」,普通話不屬中文範疇。其實,香港素有「兩文三語」傳統,就「中文」——即「中國語文」——此概念而言,「語」分兩種,「文」則為一。根據習慣,中「文」實際所指即現代白話文,而粵語即其在香港的口「語」形式。[1] 一直以來,筆者所理解,中文就包括中國各地方言,甚至和製漢字也能看作是中文的延伸,同歸漢字樹範疇。在我們不承認普通話是中文、在香港教育局認為「粵語不能視為母語」[2] 之時,大家所指謂何? 說白了,這若非思想混亂就是背後別有所指。粵、北、閩、吳等等中國方言,理應都在中文這大旗幟之下。將某種方言(或語言)割裂出去,背後反映者乃近年日熾的中港區隔思潮;而粵語究竟能否作為母語,一如其為語言抑或方言,端頼從甚麼視角去看,[3] 恐非主事當局可草率一錘定音。近年,基於種種或顯或隱政策,香港文化及粵語似有被蠶食鯨吞之虞,因此才生出上述把普通話排離於「中文」之外的有趣反應。這現象指向的本質並非「中文謂何」這嚴謹學術問題,而是我們(為勢所迫)去為粵語爭取地位的希冀,以至是撇清自己跟中國關係的行動。換言之,也就是中港區隔。 中港區隔 談中港區隔,一個繞不開的課題是,「中」是甚麼?顯然,若是以中國共產黨為代表的「新中國」,恐怕相當數目的香港人也覺得需要區隔——但也一如世上所有地方,香港有無數自毀長城的賣港賊——值得討論的是,這群人當中的有識之士(如有)所擁抱的融合、和諧,應亦對香港定位有某種看法,恐怕不至於希望香港淪落成新中國一個普通城市;但若這「中國」指向的是具數千年(部分人在此習慣加上「優秀」二字)文化的民族與國家,則問題便相當複雜。而更麻煩的是,「中國」與「新中國」,兩個概念本來就一體相關,一如這刻說「中文」、「中國文化」、「中國人」,在任何意義上都不可能躲開「新中國」。或許在這之上要再麻煩一點的事實是,我們所說的粵語、香港文化、嶺南文化,恐怕亦無法與這個廣義的中國切割。既難切割,又何談區隔? 早年曾與臺灣朋友討論類似情況。臺灣早有區隔之思,「中國」一詞的民間用法相對清晰,就是將「中國」一詞拱手相讓。香港年輕人將粵語獨稱中文則反映了一種截然不同的思維:既難區隔,那麼便確立自己承襲王道正統,推而廣之,反過來推廣粵語,確立香港文化地位。就此,本文有如下看法: 1)不需妄自菲薄。百載英國殖民歷史,沒有使英語消滅香港粵語。將來就算「官方語」變成普通話(且暫未見此可能),也不見得可以壓制粵語地位。香港不曾區隔英語入侵、(以前)不會拒絕大陸人,而粵語地位一直以來都如此堅實——或其實正好相反,從來都處核心外圍。明確點說,粵語從來就不是官方白紙黑字的指定語言,昔日既沒有取得官方地位,今天又何來地位不保?回看歷史,1974年前,中文在香港並無法定地位,一切官文都在習慣上及實際上以英文為宗。至1974年訂立《法定語文條例》(Official Languages Ordinance),[4] 將中文(Chinese language)及英文(English language)並置,中文的法定地位才由此確立及保護。但有趣(或麻煩)之處在於,條例並無嚴格界定所保護的「中文」(Chinese language)所指者何。[5] 值得一提者,不在方言(或語言)之間取捨恰正是立法原意。[6] 就書面語而言,香港習慣上使用現代白話文;但與此同時,就口頭語來說,粵語在香港日常生活素來佔壟斷地位,不可置疑。按理,粵語在條例的默認保護下應可繼續安全流傳及發展。回歸後,普通話固然日益重要,這也屬歷史必然。但「中文」總體地位上升,各界更重視及注意「中文」,對粵語長遠發展應屬利大於弊。粵語作為口頭溝通語,雖與書面語有隔,但粵語在香港數百年來的流傳方式都是如此。今天中文地位上升,連帶增加中文文件在香港的流通程度,或可與粵語發展相得益彰。 2)若打算推廣粵語書寫以抗衡現代白話文,要注意粵語從來都非書寫語文。很多粵語常用字是大家周知其發音而無統一標準字或通用字。近年大興粵字尋根,正是回應此現象。與此相關者,至今校園及職場訓練多是書寫則現代白話文、誦讀則粵語,基本上已成習慣。一個有趣例子是電影、劇集等等的字幕,幾乎所有其他語言的字幕都與演員所說配合,言文一致,惟有中國方言是言、文兩套截然不同的系統並行。就香港而言,此事在回歸前後並無二致。弔詭的是,雖云「我手寫我口」,推廣粵文的代價是書者、讀者均需額外時間閱讀及習慣。筆者曾在約十年前以粵文撰寫散文並印刷發佈,結果讀者反應竟是「不習慣」、「太真實,如聽演講,沒有閱讀感覺」、「要花時間重讀及細看」。當然,因各種政治原因及文化轉向之故,時下以粵語為文已不屬新鮮之舉。另外,現代白話文屬全球華語學習者(包括外籍人士)的基本訓練,粵文就是使作為口頭溝通語的粵語坐落成書面語(正確點說,是把口頭溝通語用文字形式記載下來),亦即與現代白話文脫鈎,將粵語與其他華語使用者區分開來。如此,不諳中文字或不諳粵語者便無法進入粵文世界(當然這也許正合倡議者之意)。 3)若無法(或不敢)全用粵語為文、全棄現代白話文,折衷做法是將粵語詞彙及語法融入文章,並積極學習優秀中文,即文言及古白話(為便行文,下文以文言兼包此兩義項)。[7] 例如《蜩螗錄》中〈得名緣起〉引《論語》「攝乎大國之間」一句,「攝」字意義及用法與今日粵語一致,同解「夾處其間」。「攝」字入文,傳神且雅致。又如粵語語法「形容詞+過」,亦與文言「形容詞+於」(《論語》句「季氏富於周公」)相同。如「高過」此用法,為現代白話文所不取,[8] 卻屢見於現今華人教會內最通行的《聖經》和合譯本(如〈舊約.詩篇〉113:4:「耶和華超乎萬民之上;他的榮耀高過諸天。」)。[9] 值得注意的是,此譯本全稱為「官話和合譯本」或「國語和合譯本」,可見當時理解或通用之國語與現代白話實有差別。 「我手寫我口」 現代白話文的誕生基礎是「我手寫我口」,[10] 追求言文一致。推廣粵文其實亦是在體現此思想,但此想法仍有商榷餘地。 中國語文與拉丁語文的最大差別在於,中文是形(字形)與音(發音)分屬兩個系統,拉丁語文則是兩者緊密結合。綜觀中文學習者,相對較容易出現文盲(能用口語溝通而無法閱讀者,如未受正規中文教育者、海外華人後代)或語盲(能閱讀而無法用口語溝通者,如早期漢學家),正是導源於形音二分。而此特質卻使漢字的語音包容力極強。理論上,同一字形可容納數之不盡的發音變體,換言之,漢字本身既能在面對不同語音傳統時保持自身字形穩定,又對語音變化有相當鉅大的「容錯度」(留意語音變化不是指口音(accent))。試想今日受過基本漢字教育者,可直接手執二千年前以漢隸書寫的文獻閱讀而幾無扞格,這為世界文明所僅見;而漢字又能毫無阻礙地在東亞諸語內各自流傳千年不衰。至於拼音文字,則先天因素決定一旦語音改變,拼寫形式便很難不受影響。 這種形音分家、言文不一的傳統其實亦形成香港中文環境:一文而兼(最少)兩語,因而是「兩文三語」。主張使用粵文,實際上不止將「語」中的普通話排離,亦改換了香港語境「文」的慣常用法,將之由現代白話文轉換為粵文。說來有趣,部分支持推廣粵語的人都會強調以粵音唸誦文言作品的優點,以至認為粵語保留漢唐正音,[11] 推而廣之,又論香港保留使用繁體字,上接古籍傳統、書法藝術等等,卻並不主張多讀文言。這是一種自相矛盾的論調。若主張粵語乃中原正統,則應該重視粵語與文言接續相承傳統,[12] 兩者互補增輝;若非,則應強調粵文的自足地位,努力建立與文言及現代白話文相異的書寫系統。[13] 中國幅員廣大,古來便有不同方言區的人往還相通,通行於讀書人之間的文言便成了溝通的最佳方法——不止與同代人溝通,且上接古人、下開後代。[14] 一日文言傳統未斷,一日知識便得以接續,文明便得以流傳。漢字的特殊性質使之在發音上具有極其寬廣的包容力,不同方言區的人都可用自己母語唸誦以漢字書就的文言作品,可以理解、可以創作。由是,文言上通孔子,旁及東亞諸國。中國方言固可以讀出文言,日語、韓語,以至越南語亦可讀文言。 粵文、文言、中國文化 本文雖主文言於粵文有大益,但並不主張復辟文言,而事實上也不可能做到。文言與粵文實際上可互補共濟,相得益彰。主張文言只代表新中國(或新中國才代表文言)或帝制中國,與粵文不相干涉,無疑與否定粵語作為香港絕大多數人的母語一樣,同是刻意無視房裡的大象。套一句流行語,文言自古以來是香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就香港歷史而言,從前沒有抗拒英語,今天也毫無必要拒絕普通話。它是一種有用的語言——一如英語。學習英語不在於我們愛它、或它可愛,而是它有用。香港人從來都精明聰慧又賢能醒目,何者有用,我們一清二楚。回歸前大家努力學習英語,今天也無妨學學普通話。名聞海內外的香港導演王家衛,其電影就在多語間自然流轉(包括普通話),不獨舉粵語,而那年代的香港觀眾也不曾因此批評他。至於現代白話文,它也有用,沒有必要自外其間,它也不見得可以在學理及文化上威脅粵語(但政治上可以)。千年來的遷徙、戰亂、語音改變、言文不一,都沒有消滅粵語,今天也不見得可以。 政黨不能壟斷中國文化,甚至「中國」也不能。它屬於任何一個受它影響的人——包括那些不能以「中原正音」讀出漢字的人。[15] 語言與文字並無國籍,它們超越空間、高過時間,如同太陽、月亮、清風、甘霖,潤澤每一個敞開心靈接受它們的人。而且,對歷史稍有認知者,都不能迴避一個事實:千年來人類歷史說明,君主專制政體不論如何強盛、如日中天,都有結束皇朝的一日,又或無法永保其權,不得不下放平民,天下共治。因為人可以愚弄所有人於一時,也可以永久愚弄一小撮人,卻無法永遠將所有人操弄在股掌之間。翻開史書,炎漢、盛唐、大宋、蒙元,無不威震天下,現在都不過一抔黃土,「打入漁樵話裡聽」。既是如此,小城香港也毋需懼怕,只管發揮自己最優秀最美好的長處,而與中國文化接軌是先天優勢而非缺點。百年來,我們對所有外來文化都不斷觀摩學習,方成就今日特立卓異的香港。我們不一定需要確立自己承襲中國文化正統,但不妨從它汲取養分。而且,以文言作靠山,正正是突破政權及國族藩籬的最佳利器。皆因天憫文言,文言為現代諸國所棄,成為半個棄兒,而棄兒乃是最中立最無法偏私,他無法為任何一個政權服務。再者,亦正因其為棄兒,才永久封存舊中國正統文言特色,不為今人所輕易污染扭曲。 這刻,桌上放著流傳數千年的《詩經》、書架上赫然生光的是相信是載錄孔子之言的《論語》(雖是英譯)。讀中國古籍,每次都給予我無比的信心與希望:經典屬於全人類,它不為某一種文化所壟斷,經典是全世界古往今來人類的共有資產,而且他只會褪色,不會死亡。而中國經典與口講粵語、手書繁體的香港又是如此近在咫尺。回看千年歷史,「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幾多帝皇、將相、王侯、貴冑、巨賈,都煙沒在滾滾時間長河之中,就連在東亞大地綿延二千年之久的帝制,也無免分崩離析、幾近無存;但一篇又一篇古人智慧結晶,卻仍然活著,在人世間誦讀流傳。其實經典才代表永恆。一代代人殁去,一個個皇朝覆滅,只有經典恆久常新。牛津人應當最明白這個道理,因為這所具九百年歷史的大學幾乎比世上任何一所大學都更接近永恆。不管政權、治體、國策,以至是語言、文字如何遷移流轉,優秀文化結晶總會在人世間找到自己一席位。這席位或會隨時間而變質,也許增長、也許減損、也許換了坐墊,但這些結晶總會冥頑牢固地生生不息、自我轉生,化成在世界大房間裡或顯或隱地佇立的大象。 延伸閱讀: 1)網上論辨粵普優劣、存古、哪個更有利於「學中文」的辯論,多如牛毛,讀者可輕易搜得。關於香港教育局曾積極推行普教中一事,此網頁為一討論匯總。 2)粵文亦有「經典」。歷史因素,傳教士多從粵地開展遠東傳教生活。天主教香港教區檔案處(Hong Kong Catholic Diocesan Archives)網頁古籍掃瞄本有《俗言問答》(Vernacular Catechism。香港:聖類斯務業學堂,1912年)一書,以當時通行之粵語寫成。今天看來,相當有趣。例如書本可證當時已有「乜誰」用法,且可用在天主身上。見「天主係乜誰」、「耶穌聖母係乜誰」。張洪年指出,研究早期粵語在語音、語法、詞彙等各方面的演變軌跡,最早能上推到1828 年傳教士馬禮遜的《土話字彙》(但當然這並非指粵語只有二百年歷史)。參張洪年:〈粵語上溯二百年:馬禮遜1815年的語音記錄〉,載丁邦新、張洪年、鄧思穎、錢志安(主編):《漢語研究的新貌:方言、語法與文獻》(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16年),頁319-348。另可參姚達兌:〈《聖經》的粵語翻譯與粵語文學〉,《中國社會科學網》(2018年8月14日)。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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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蜩螗錄》得名緣起

全文刊《蜩螗錄》(2020.05.26): 下文為最新版 《蜩螗錄》(初集) 讀音: 粵:tiu4 tong4 luk6 普:tiáo táng lù 得名緣起: 《詩.大雅.蕩》云:「如蜩如螗、如沸如羹」。蜩、螗本義指蟬及類近之蟲,《詩》借此以言喧囂紛擾,或謂國事維艱、喧鬧無已,或謂議論熾熱、百家爭鳴。如蟬噪不已,無靜默之時;如湯沸羹騰,無清淨之處。方玉潤《詩經原始》謂:「如蟬之鳴,如羹之沸,無時能靜,無地能清也」。 香港彈丸之地,無免寄人籬下,難以獨善,素為大國角力場。出土文物可徵,自古爾來,小地位處邊陲,大抵承平無事,人事、百業,日漸勃興。明代以還,裔夷亂港,寇盜相侵。清帝則至無力衛港,拱手相讓予極西大英帝國。割讓爾後,世界大戰爆發。東亞戰區日軍勢如破竹,英人自顧不暇,鞭長莫及,香港陷日人之手三歲又半。《論語》載子路言:「攝乎大國之間」,在在切中香港歷史。東方寶地,雖自開埠爾來偶有動亂,然究竟上下同心,一日千里,終次世界名城之流。嗣後中英共議香港前途,幾無港人參與,暗埋亂機。至新中國接續英帝管治,初似賡續前朝,以放任為標的,奈何天威莫測、上意難料,張弛之間吹皺幾許春水,尤以政治制度改革為爭執之機、參商之源。中港嫌隙日深、矛盾日熾,終至不可收拾。 牛津大學香港公共事務及社會服務學會(Oxford University Hong Kong Public Affairs and Social Services Society)自公元2010奠基以還,親證寶地多事,紛擾難安,社會不靖,上下莫寧。何止蜩鳴螗噪,猶過湯鬧羹喧。風雨如晦,牛津香港學子雖似羈客逐臣、客旅他方,然樹高萬丈、落葉歸根,終究心念家國,無免感而為文、蜩螗咶噪。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曰:「詩意蓋謂時人悲歎之聲如蜩螗之鳴,憂亂之心如沸羮之熟」。今謹錄學子心懷,眾蟬齊鳴,結成書冊,以留心畫心聲。冒昧翦陋,野人獻曝,大雅君子有以教焉。 2020.03.12草成 03.30補正 於牛津介立山房

遊於藝──記第七屆中華傳統文化研修班

全文刊《新亞生活月刊》(2007.09.15):http://history.na.cuhk.edu.hk/Portals/2/Images/Publication/b1665996x_v35_2007-2008_01.pdf。下文為最新版 本屆中華傳統文化研修班的主題是「『論語』與修身」。一如既往,本屆亦有來自香港、中國內地與臺灣的中學老師,約五十人聚首新亞書院交流學習。短短七天六夜的研修班,不但讓學員在六次講座和研討中增益其對推行中華文化教育的技巧與熱誠,最使筆者意料不及的是,連筆者亦在研修班中收穫極豐。 首天開幕禮,錢胡美琦師母道出關於「游於藝」的往事,可說無意中將研修班「定調」。徐幹《中論.藝紀》云:「通乎群藝之情實者,可與論道;識乎群藝之華飾者,可與講事。」 從研修班的正規課程言,學員「通乎群藝之情實」,其涉足面從文化遺產崑曲與古琴始,到探討《論語》所說的立志、修養,到討論推行中國文化教學的方法與可能性,到一窺中國文化將如何浴火重生。每一次的講演與研討,都教筆者稱慶沒有錯失如此精彩的思辯。比方說關於《論語》修養之教,講者謂修養乃是自我生發的力量,不假外求,不依賴他人的肯定與稱許,從而使人成為一自由人,不為他物所捆綁,達致真正的自我意識的覺醒,是自我情感的真實流露,不弄虛作假,喚發真正的生命之道。又如關於真正的不朽,真正的不朽不在於「不絕祀」,真正的不朽在於歷史上的長存不息。物質生活、家族血脈上的長存只是一個個體,真正的長存是群體在歷史發展中得以存留。而人重視物質是生來的本能,因為人都要生存,但禮儀法度正好可以把人加以引導,把「生活的人」提昇到「社會的人」的層面,從而使著眼於個人變成著眼於群體變得可能,亦使人對群體有所貢獻一事不違反人重視個人物質生活此天性。 從研修班學員的生活言,學員「識乎群藝之華飾」,甚教筆者汗顏。在飯桌上一舉手一投足,都儼然具有法度。比方說削蘋果皮如此簡單的手藝,其實亦大有文章。手上一柄小刀,將之以一定角度擱在蘋果邊上,稍用力一按,不握刀的手慢慢輕推,不徐不疾,不溫不火,不能削去太多的果肉,更不能讓果皮折斷,運刀脫殼,渾然天成。對學員而言,削好一個蘋果是一頓飯的美好終結,也是同桌比手藝的大好機會。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在現代難得安排射藝比賽的環境中,學員能把握生活,著實使筆者體會到文化生生不息的新生命。而學員精心安排的綜藝節目,最使筆者體認貴為中華兒女的自豪。由於學員來自五湖四海,東至臺北,西至烏魯木齊,南至香港,北至哈爾濱,所謂五里不同風,十里不同俗,學員所操的鄉談自是各異其趣。學員各自用鄉談說話,或莊或諧,然後要在坐人士猜出內容。游戲之間,學員不但彼此增加瞭解,還能認識不同方言區微妙的異同。君子以文會友,以友輔仁,不正是此意嗎? 徐幹在「通乎群藝之情實者,可與論道;識乎群藝之華飾者,可與講事。」數句後謂:「君子兼之則貴也。故孔子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是為本屆中華傳統文化研修班的最佳總結。

學貫中西,出入四部──記第二十屆錢賓四先生學術文化講座

全文刊《新亞生活月刊》(2007.05.15):http://history.na.cuhk.edu.hk/Portals/2/Images/Publication/b1665996x_v34_2006-2007_09.pdf。下文為最新版 本屆錢賓四先生學術文化講座,有幸邀得柳存仁教授擔任講者。柳教授共主持三講,分別為:「《論語》與《春秋》」、「中國傳統小說的演變」及「丘處機傳」。三講均參與者,可說已初步涉獵中國傳統學術之大體。自西晉至清季,中國學術以經史子集四部為分類準則,晚近因國情改易,四部分類方漸式微。然四部分類仍為研習中國傳統學術所不可不知者。柳教授之三講,正能囊括四部,無一遺漏。 第一講「《論語》與《春秋》」,屬經學範疇。柳教授指明,讀《論語》當先知《春秋》。《春秋》既為孔子所定,又能反映春秋末年之社會。孟子謂「知人論世」,倘欲得知孔子,則當先知其所處之社會形勢。由是讀《春秋》則知孔子身處之時代,從而更易理解孔子之思想及其行動之原因。春秋時代,弒君、殺父、近親亂倫……時時有之,可見孔子乃身處國家危亂、社會失序之環境。孔子之理想,正為其回應當代處境之反映。知孔子之世,然後讀《論語》,則自能明瞭孔子之行事為人。 第二講「中國傳統小說的演變」,探討中國傳統小說的成型過程,中國小說屬集部。柳教授認為,先秦時代之故事寓言,實已備後世小說之內容。漢代則粗具雛型。至唐代,柳教授舉中國固有之泰山府君與佛教概念當中之閻羅兩者之關係為例,說明佛教之傳入,對中國傳統小說帶來不少影響。鬼神之說素為中國傳統小說之常用題材,唐代以前,泰山府君素為管理魂魄之最高長官,至佛教傳入,其地位漸被閻羅所取代。是以,探討中國傳統小說之成型與流變,不得不重視佛教傳入之影響。 第三講「丘處機傳」,講述全真道人丘處機之生平,當中牽涉極多《道藏》文獻,《道藏》歸子部。柳教授歷述王重陽至丘處機之歷史,為聽講者指涉研究全真教歷史以至宗教歷史之門徑。柳教授指出成吉思汗召對丘處機,並稱其為神仙一事,對全真教之發展極為重要,奠定全真教在蒙古治下之中國之地位。柳教授以其過人毅力及精神研究道教,曾費兩年時間通讀共一千一百二十冊之《道藏》,並作五十冊筆記。是以柳教授勉勵學人,治學當從基本著手,細讀基礎資料,作科學研究,如是方能得正確結論。 細意察之,首講經,次講集,三講子,史部何在?其實,三講均牽涉史學考證。《春秋》固為史書,而柳教授講述中國傳小說之成型歷史、丘處機生平在全真教歷史之地位,無一不需歷史資料文獻作旁證。近世,各國流行「博雅教育」,謂育人必先使之成通才,再尋覓其專業。以中國學術言之,柳教授於四部無不涉足,窮究中國學術,縱橫游弋,逍遙其中,又不囿於中國固有之研究成果,舉凡日本、西方之研究成果,亦在所涉獵,適足為「博雅教育」之最佳典範。本屆錢賓四先生學術文化講座,短短三講,已足使聽者管窺中國傳統學術之瞭闊,及有幸一瞥這位身處現代社會,而能結合中外研究成果、兼治中國四部學術之學人。「學然後知不足」,適足概括筆者之感受!

新亞建築.新亞人文

全文刊《新亞生活月刊》(2006.11.15):http://history.na.cuhk.edu.hk/Portals/2/Images/Publication/b1665996x_v34_2006-2007_03.pdf。下文為最新版 引言 新亞書院,至今共歷「桂林街時代」、「農圃道時代」及「馬料水時代」三期,吾人今日所處,即為「馬料水時代」。余生也晚,未能親歷新亞草創之兩個艱險奮進,奠定新亞精神基礎的時代。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五五年,為「桂林街時代」;一九五六年至一九七二年,為「農圃道時代」;一九七三年至今,即為本文所稱之「馬料水時代」。抽象之精神及概念,必須透過具體之事/物/人來表現,如此抽象概念本身在世上方能有所寄有所寓。錢穆先生云: 我想所謂精神,總是針對著某種物質而說的。總是依隨著某種物質,而指其控制、運用、和期望其能有某種的表現和到達的理想而說的。 本文即擷取馬料水處中文大學新亞書院所屬諸建築,探討所寓之文化意義與審美功能。 錢穆圖書館 本圖書館以新亞書院創辦人錢穆先生命名。甫踏入,即可見錢先生之銅製頭像。由是告誡新亞學生,不可忘卻一眾勞苦功高之創校先賢,若非前人種樹,後人必無乘涼之可能。是故進入圖書館,當思努力上進,此正呼應新亞學規重「求學」之首二點。 步上閣樓,驀然回首,即可見李潤桓手書錢穆先生一生的最後一篇文章〈天人合一論〉,此文章乃錢先生寫於九十六歲時,原名〈中國文化對人類未來可有的頁獻〉。李氏楷法遒美,細細讀來,既得錢先生謂中國天命人生不分之論,又能欣賞中國楷書之美。 當人入圖書館,身處書海當中,即可俯拾吾人幾千年來所累積之人文文化。而閣樓又不時舉辦藝術展覽,讀書之餘又可駐足細覽。《禮記》云: 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之秀氣也 人生天地間,秉五行之秀氣,實天地之心,人立其中,為人類文化及知識所包圍。即便執書坐於一角,亦無逃天地之間,此即天一合一之又一展現是也,是錢先生遺作之極佳注腳。馬料水時代之新亞書院,最少有兩處建築對錢先生此文作出申述,另一處為合一亭,此建築下文將另詳述。 圓形廣場 不得不說說新亞人無不感到自豪的地方──圓形廣場。此露天廣場由馮成先生捐建,採羅馬古劇場式設計,傳音效果甚佳。廣場上的兩扇圍牆載有新亞歷屆畢業生的名字,因此,每一個新亞人都可以說是跟新亞結下「不解之緣」。兩扇牆分別寫有「新亞書院」及「New Asia College」字樣,學生、校友、遊人每至此,必知已至新亞書院。 圓形廣場之設計適與北京天壇圜丘之設計同,圜丘頂層中心的圓形石板稱為太陽石或天心石,在其上呼喊或敲擊,聲波會被近旁欄板反射,形成顯著迴音,圓形廣場之中心亦能營造此迴音效果。故於圓形廣場之中心,是即得其環中,非但能體會莊周天均獨照之理,餘音裊裊,綿延不絕,亦可知人與物實乃齊一,本無分別,物象世界環抱人,人亦處物象世界之中,彼此和諧並存。而圍牆上諸師兄師姐,則勉勵新亞人勿忘其本,亦知人文世界之教育即為教人敬愛自然,敬愛人類之歷史與文化,敬愛人類之歷史與文化,則當自敬愛身邊之歷史文化為始。 水塔 此水塔與聯合書院之水塔,並稱港中文大學兩大地標,蓋兩者所處之地望加上其高度,皆為中大最高之建築物(姑不計算新建之衛星遙感地面接收中心)。新亞此水塔又稱為「君子塔」,而聯合水塔既與之相對,亦有「淑女塔」之名。觀兩者之外形,可知聯合之淑女,線條優美,裙襬飄揚;而新亞之君子,則外型剛勁,巍然肅立。 竹為君子之友,竹外直,是即君子之寫照,新亞水塔之外型亦因挺直而被稱為君子塔。君子虛懷若谷,虛心自恃,竹枝中通;君子自強不息,竹外體正直,挺拔剛正,其節明晰可辨,且玉可碎而不改其白,竹可焚而不毀其節;君子厚德載物,莊敬自強,竹之用途甚廣,可製作涼蓆、窗簾、地毯、工藝品、扇、餐具,又能浮水,載重力強,竹又可食用、製酒,竹香亦作食物之調味;君子德被四方,澤及小人,竹「依依君子德,無處不相宜」,山有竹則山青,水傍竹則水秀,竹令人雅,東坡謂「無竹令人俗」。由是可見,君子之德,實與竹之德相貫,君子塔正直之外型,儼然具君子之風,觀之則可感其精神而得化。 孔子像 新亞雄崌山之巔,立雪君子仰聖賢。君子塔下,立著一位千古不滅的偉人銅像。那就是集禮樂教化之大成的至聖先師孔子。試想像一下,君子就像北宋時的楊時、游酢,見老師程頤在打盹,便不敢打擾,恭恭敬敬的立在門外,當時天降瑞雪,兩人侍立不去,至頤醒來時,門外的積雪已有一尺深了。君子塔伴著先師,正好予人如此想像。 孔子像立於南方,面向正北。孔子面北而立,為孔子故鄉山東曲阜所在,是知孔子心之所嚮,即其故地是也,《孟子.盡心下》: 孟子曰:「孔子之去魯,曰:『遲遲吾行也,去父母國之道也。』去齊,接淅而行,去他國之道也。」 孔子之去父母國,遲遲不欲行,可見其念故國之情之深。試想昔日錢唐諸師,國內赤化,匆匆南渡大英殖民地。亂離中、流浪裏,中華民族、中國文化,莫不四散他方,花果飄零,錢唐諸師即去其父母之國是也!何能不遲遲而去,且心繫故國,堅守人文主義精神,為故國盡上一生招魂?試觀《新亞書院五年發展計劃草案節錄》: 本書院創始,在一九四九年之秋。當時有感於共產黨在中國大陸之刻意摧殘本國文化,故本書院特以發揚中國文化為教育之最高宗旨。 孔子像後有一節竹,刻有孔子「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的教育理念。《論語.述而》: 子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我哉?」 孔子一生獻身周文傳承,更身體力行,教誨後進。恰如新亞創校諸先賢,其辦學宗旨云: 上溯宋明書院講學精神,旁采西歐大學導師制度,以人文主義之教育宗旨,溝通世界東西文化,為人類和平社會幸福謀前途。 孔子自謂其述而不作,以傳承有周一代之文化為大任,新亞先賢亦復如是,以上承先聖為其辦學宗旨。 孔子一生,周遊列國,栖栖遑遑,最輝煌的政治事業不過曾當魯國大司寇,且攝行相事而矣,而為委吏、乘田,管理帳目、牛馬,更與其復興周文、兼濟天下的理想大相逕庭,《呂氏春秋》之記載最能道出孔子之困: 孔子周流海內,再干世主,如齊至衛,所見八十餘君,委質為弟子者三千人,達徒七十人,七十人者,萬乘之主得一人用可為師,不為無人,以此遊僅至於魯司寇,此天子之所以時絕也,諸侯之所以大亂也。 然而,聖人之為聖,正是在凡人以為無所可用之處,能盡其大用。孔子之仕,在於行道,《孟子.萬章下》有這樣的記載: 〔萬章〕曰:「然則孔子之仕也,非事道與?」〔孟子答〕曰:「事道也。」 朱熹注云:事道者,以行道為事也。因此不論任何環境,任何官位,任何際遇,孔子並沒有因道不行而貶志,故〈萬章下〉緊接又記載: 孔子嘗為委吏矣,曰:「會計當而已矣。」嘗為乘田矣,曰:「牛羊茁壯長而已矣。」 正因心內對道之掌握超然而寧定,故能士窮見節義,出處進退,無入而不自得。正因其沒有成功,卻能何時何地一以行道為本,故為後人立範。此正如新亞校歌當中最為人所熟知的第三闕: 手空空,無一物,路遙遙,無止境。亂離中,流浪裏,餓我體膚勞我精。艱險我奮進,困乏我多情。千斤擔子兩肩挑,趁青春,結隊向前行。珍重,珍重,這是我新亞精神!珍重,珍重,這是我新亞精神! 新亞之精神,是為一價值理想艱苦奮鬥的精神,為中國之人文文化、為中國之歷史而努力之精神。是精神正承孔子不因困而貶其志之精神而來。 合一亭 如上文云,此亭可為錢先生遺作〈天人合一論〉之另一注腳。此亭之構思即據該文而來,故李氏所書之論刻於此亭旁邊。 此亭有「香港第二景」之譽(但據給予此榮譽的金耀基教授說,香港第一景未有定論)。其命名即據〈天人合一論〉而來。若站位適當,亭前的池水可以營造水天一色的效果,讓人體會「天人合一」,處於其中,人恍與天地同為一體。有詩曰:「合一亭邊驚海色,君子塔下息凡心」。合一亭邊,人能與天地同一;君子塔下,人可以感受到人文生成之偉大。是即人與天地參之之意,天人合一之理,於斯可見。 合一亭外覓八仙,亭頂透明,其旁植有竹樹,亭下設有石椅,遊人在此可眺望壯麗的八仙嶺,碧澄的吐露港,氤氳的船灣淡水湖。使人想起蘇文擢為沙田獅子亭題一對聯云: 近嶺崌昂堂四面海山饒景色 名亭建獅子九霄風露見精神 是聯用於合一亭亦甚貼切,處馬料水山頭之巔,海山環抱,景致怡人。而所見之「精神」,則可見我新亞創辦人所感受體會天人合一之意念。 結語 建築物營造空間,不論是建築內之空間或建築之間所構成之活動處,同時建築亦具備審美形象,可供人觀賞。正如中國山水畫之特色,可游可觀,有人物之游方成其人文氣象。新亞創校先賢,固處窮困當中,然其精神世界,則如中國園林所代表之義蘊,「窮通雖殊,其樂一也」。新亞精神自錢唐諸師所寄,自桂林街至農圃道,農圃道至馬料水,洋洋大觀,自是晚輩所不可企及。

校友日的新亞

全文刊《新亞生活月刊》(2006.04.15):http://history.na.cuhk.edu.hk/Portals/2/Images/Publication/b1665996x_v33_2005-2006_08.pdf。下文為最新版 那天是早春三月,真的是早春,春雨還未過綿綿,地上幽幽的生著似有還無的輕霧。早上九時,我在知行樓出來,冒著雨,三步拼二步走到樂群館梁雄姬樓的體育館,接受廖小姐和關小姐的指示,準備跟一起來替新亞書院當學生助理的元和昌,開始今天的服務。 第一個任務是到許氏文化館,搬出桌子,在校巴站設置我們今天的「詢問處」。第二個任務,耐心等待。預期中,第一班校巴會在九時三十五分到達。 我們一行人,加上一起當值的黃小姐,在校巴站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談談中大,談談新亞,談談理想,談談未來。這次的服務是自願性質參與的,所以來服務的都明白要面對的是歷屆的畢業校友,早至五十年代畢業的到晚至零五年畢業的都可以來,當然也歡迎其他書院的校友前來參觀。我們是中文大學當中歷史最悠久的書院,且又是難得經歷最少三個「時代」(桂林街時代、農圃道時代、馬料水時代)的書院,幾許顛沛流離,艱辛盡嘗,自不待言,也因此不少「上一個時代」的校友會來看看這個馬料水時代的校園。正因如此,每回有車子經過,我們幾人都會立刻進入「備戰狀態」,默不作聲,正襟危坐,努力裝出「專業服務」的樣子,掩飾生怕應對不佳而損害了新亞形象的戰兢。事後回想,我們的神情準會讓前來輕鬆參觀的校友忍俊不禁。 也不知道是否天陰有雨的關係,整天下車的校友不多,來詢問處的就更少了。直到差不多十一時,有一位校友在詢問處前下車。他,是我那天第一位,也是最後一位的服務對象──1971年社會學系畢業的馬文廣校友。 我們幾個學生助理之前是排了「座次」的,之前昌已經帶了數位校友去參觀,現在是輪到我了。 「你好!」看著第一位「服務對象」,他的面容告訴我,他肯定是經歷了「上一個時代」的人,我緊張得幾乎忘了介紹自己。「我是今天中大校友日新亞書院的學生助理,新亞中文,二年級,陳柏嘉。」一口氣道完了自己的身份,長長的句子,也忘了歡迎校友專程到來新亞。畢竟,他可是我們詢問處今天的第二位「客人」。 「喔,這樣嗎?我是71年畢業的馬文廣,讀社會學的。那時新亞還在農圃道,今日特意來參觀一下馬料水的新亞書院,我之前還沒有來過……」 聽罷,樓梯已走盡了,我稍稍向前一指,他便看見了錢穆圖書館。本來,我的任務只是帶校友四處走走,不需要多作介紹,但一方面小弟有幸曾任中大文化徑導遊,對中大各「景點」和歷史均略有所聞,而這也是我認為自己可以為書院略盡綿力的地方;而最重要的是,馬校友特意前來,豈能不傾所知以告。 從圖書館到形廣場,從孔子像天圓地方鐘,從合一亭到知行樓,我滔滔不絕的自說自話。最高興的,莫過馬校友掛在嘴邊的「哦,原來是這樣」,有甚麼比能夠叫昨天的新亞人認識我們今天的新亞更讓人高興呢?而且自問在中大帶團以來,馬校友是最積極的團友了。在新亞,孔子像是我最喜愛的一個「景點」,因為那不單單是我們新亞的一個標誌,更可以上推至中文大學的中國人文文化教育理念,象徵了成立時三所書院的共同理想。新亞的孔子遙望故鄉,遙望、遙望……我彷彿跟馬校友回到那個變動不居的時代,那個文化動蕩的時代,那個人心流散的時代,那個花果飄零的時代,新亞外經政府和其他大學的利誘,內經是否接受雅禮協會資助的掙扎。新亞今天的孔子像,是幾許人嘗透艱辛,灑盡血汗,和著眼淚和泥巴,加上鐵血和丹心鑄成的。在我們今天君子(新亞水塔又名君子塔)在旁,綠草如茵的時代,有幾許還會像馬校友這般有心有力,會在多年後牢牢死記自己新亞人的身份?甚而會為之驕傲? 在天圓地方鐘,馬校友碰見了「大師兄」李金鐘校友、鄺健行校友、袁慧珠校友,其他校友請恕小弟不識芳名。幾位校友邀請馬校友到知行樓探望老師孫國棟教授,本來想自己也是時候功成身退了,一來長輩交談,晚輩理當退避;二來也不好意思妨礙大家敘舊。但幾位校友著我一同進去,還說都是新亞人,豈能強分彼此。在知行大廳,已經有幾位校友圍攏著孫教授在聊天了,他們也加入寒暄,途中鄺校友告訴我,他們那年代的新亞學生都要上孫教授的中國通史的,雖然他是我師兄(都是中文系),但大家受的教育已經截然不同。我深深感覺到,有一些東西應是超時代的,應是打破禮儀規限的,那就是人情,能夠糾結一群人,使他們的精神永繫不墜,而此正是是新亞最吸引我的地方,也是我有幸見到這麼多校友聚首一同探望老師的原因。 其後,送馬校友到樂群館梁雄姬樓,便回到詢問處收拾東西,也到樂群館午膳。最難忘記李校友領唱校歌。論拍子,論聲調,論旋律,李師兄跟「官方音樂」的版本可謂完全不同,若以今天的商業眼光來說,李師兄準會給人說他「不依大隊、不合調子」。但在我這個不及錢唐之門的新亞人來說,李師兄的歌聲正好代表了我所嚮往的學校,我所識新亞精神。拍子、聲調、旋律……統統只是其次,重要的是那瞭亮的歌聲,那堅定的吐字,莫不貫注全副義無顧的新亞精神。歌聲瞭亮,代表全身投入;吐字堅定,代表看重歌曲背後所承載的意義和深層價值。在此之下,一切都變得不再重要了。那為了文化,為了民族,為了國家可以獻上一切,付出所有,犧牲性命的情懷,是我這個晚生的新亞人一生都必須學習的。在商業社會,我們會以功利來衡量一個人的成就一個人的建樹,正如今天的社會會以拍子不合等死的標準看待李師兄的領唱一樣。我們要問的是,社會要的是甚麼?我們民族要的是甚麼?而不是問,為了我自己的生存,我要的是甚麼? 餘音裊裊,我們幾位學生助理坐在看台,遠望台下各位校友用膳。他們一圈一圈的坐著,有的圈大,有的圈小,莫不談得興高采烈,但總沒有人落單。將近尾聲,在馬校友離去前,我趨上去跟他道別。他還不忘勉勵我,要推廣中國文化,就要讀好英文,好好學習,爭取機會出國留學,拓闊自己的視野和眼界。殷殷叮嚀,自不敢忘。 五年、十年後,你也會在這裏出現嗎? 文中所提及校友之資料,簡列如下,資料根據中大校友事務處網頁: 1971年: 馬文廣(新亞社會) 60年代: 李金鐘(新亞歷史)  鄺健行(新亞中文)  袁慧珠(新亞英文) 

沙田──我心靈的家邦

全文刊《有料報》(2005.07)。下文為最新版 我是「沙田人」。 也忘了是甚麼時候這樣自稱了,甚至連自己也不清楚當中的意義是甚麼。只知道,我長於斯。整個小學、中學階段,都在這裡渡過,而接下來的大學生活,我在這裡看見自己的未來。 我常常很自豪的跟別人說,這裡是一個成功的新市鎮。有大型屋村、購物商場、休憩設施,甚至有工業區。大嶼山有大佛,這裡有萬佛寺;旺角有新世紀,這裡有新城市;港島有聖約翰座堂,這裡有道風山大十字架──但他們沒有每年五月初五都會沸騰的城門河。 何處是吾家?吾心所歸,即是吾家。偶爾竊效聖人登山臨水,試登絕頂望鄉國,在望夫石、獅子亭遍觀夾河兩岸,時而共工施恩,叮叮玉階響;時而群巒疊翠,山外藏青山;時而九肚吐霧,馬鞍露半邊。 這裡除了有美景,還有文學;應該這樣說,因為美景,我們有文學。地靈衍生人傑。在那個年代,一群學者來到這裡,眼前美景觸動了他們千絲萬縷的秋心,他們遂舞動手中健筆,將繆思從歐洲帶到這裡,要她好好欣賞這處天地,也希望她將各人的禱告向四方潑去。就這樣,這裡有了文學。 這裡,是我的家── 沙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