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


全文刊《新亞生活月刊》(2022.01.15):http://publications.na.cuhk.edu.hk/new-asia-life-monthly-magazine/4178。下文為最新版


太極圖,又稱陰陽圖。一黑一白,一陰一陽,互相抗衡,互不相讓,卻又互相補足,缺一不可。陰陽對立卻統一,互抱為一。陽極成陰,陰極轉陽,故陽之最極乃陰生,陰之最盛乃陽始。此圖至今仍是中國古代道家思想的代表。有趣的是,與之極近的圖案亦可於公元前五世紀西羅馬帝國圖案上找到。兩圖如此相似,很難想像它們絕然無關。遠東與極西,看似是世上最遙遠的距離,至此相連。此小小太極圖,是個旋轉對稱圖形,與它的陰陽互爭、互補、互生概念一樣,象徵生生不息,永無止盡。

我跟A是世上最不可能相戀的兩人。因為我倆就如太極圖,兩者互相對立,界線分明,在何種意義上都幾乎截然相反。

我自遠東海邊小城;A自極西山地大國。

我血統單一;A種族混雜。

我治人文;A治電腦。

我沉浸兩千年前的文化古代;A思考尚待開發的AI未來。

我右撇子;A左撇子。

我注意細節;A注目大局。

我重視情感表達;A重視資訊交流。

我含蓄曲折;A直來直往。

我代表學校玩最安靜最不郁動的手槍射擊比賽;A是最活躍最勞動的野外攀石隊最佳隊員。

但世上最不可能相戀的兩人,跨越這最寬廣的鴻溝,互相連結,將矛盾統合於一,一如太極圖。

潔法輪Catherine Wheel

A來到我房間,看見我這研習上古遠東文化的人藏著極西某書院標誌海報——潔法輪(Catherine wheel)。那是個旋轉對稱圖形。這種圖形既有對稱之美,又簡潔,而旋轉對稱更使這種圖形可供玩味。象徵兩者合一的太極圖,也是旋轉對稱圖。正因書院標記是這方小輪,我才把Saint Catherine翻譯為「聖潔法輪」,既合粵音,又切院史,是難得的音義雙譯。在那小海報頁尾,是我以中國毛筆草書的書院格言(類似新亞書院校訓)「Nova et Vetera」(拉丁文。中譯:新與老)。

我說我很喜歡這圖形,然後專研數理邏輯的A花了半天對久離數學的我解釋這種圖形在數學上的地位。那是A的個人講座,我幾乎一字不懂。只清楚記得,A拿起海報在展示旋轉對稱時,法輪在A手上不息旋轉的模樣。A說,這法輪每旋轉60度,便會去到一個完全等同之前模樣的狀態,然後再60度、再60度、再60度……不斷循環下去。我沒有聽懂A在說甚麼,但我清楚感知,這就是永恆,這就是我的幸福瞬間。這不止是圖形重複,每6次便回歸最原初位置的重複,而是我倆的重複,是幸福之極的重複。看著A手中的法輪,聽著A柔和而熱情的聲音,感受這刻充滿A氣息的房間,那刻我只確定:我希冀這刻重覆下去,直到永遠——不,不是「直到」永遠,而是這種重複本身就是永遠。我要把這希冀更準確地表達成:我希冀這刻時光化作A手中的法輪,每60度便重複回到它原本的位置,永不止息。

然而,世上的一切都在改變。人會改變,地方也會改變,而這一切一切的主宰,就是時間。若有人宣稱他無法感受到神的存在,那就讓他感受時間。人可以懷疑一切,但他無法懷疑時間正在流逝。他正在懷疑的剎那就是時間流逝的最好證明。存在就是時間。我覺得,若神真的存在,那祂就存在在時間裡,祂以時間的形式永遠存在。

細心想想,若時間靜止不動,或一味重複,那麼便不可能有我倆相遇。時間不斷遷移、世界不斷變更,一切都在證明,重複是種奢望。幸福亦然。正因我們為時間所主宰,會隨時而變,我們才有進步——縱然進步不一定幸福。米蘭.昆德拉的名言:「幸福就是渴望重複」,但這句是斷章取義,上下文是:「人類的時間不會走圓圈,而是直線前進。這正是人類得不到幸福的緣故:因為幸福就是渴望重複。」[1]是的,人類的時間不斷向前邁進,因此不會重複,換言之,人類永遠無法達致幸福重複。設想,如果曾經有那麼一天,全人類都像我一般,到達了希冀重複的最幸福時刻,而時間主宰又仁慈地應允要求,那麼世上豈能再有相遇?那麼我又有何可能遇見A,到達那最接近幸福的時刻,然後希冀這一切一切不斷重複?要是世界就如此按著法輪軌跡,不斷不斷以60度為單位重複下去,那我倆又怎可能跨過萬水千山,在這時間與空間相遇、合而為一?

讓我疑惑不已的是,「永恆」當中究竟有沒有「時間」?如果永恆是恆久流動的時間,那麼永恆是不是固定不變的?如果永恆只有一瞬——或說只有一點——不含時間,那麼這僅有如電光石火的一瞬,又如何成為永恆本身?而永恆究竟是固定不變在那裡待發現的,還是瞬時幻變要等待定義的?所以,我看著A手中的法輪,想著這重複,又想著我倆的相遇,便覺得我的想法矛盾得不可理喻:究竟我希冀的是重複,還是進步?究竟幸福是重複,還是不斷向前?我禁不住向A發了這大哉問,然而,右撇子的我在遠古歷史找不到答案,左撇子的A在未來科技也找不到答案。我倆的相處發現,原來答案並不是待在那裡由人發掘,答案就在這不斷行進的時間當中。幸福不是一個答案,而是一種過程。時間也不是一個答案,它是回答的一部分。進步本身也許不免重複,重複本身也許亦是進步。我倆的各種相反、對照,就形成了我倆自己的太極圖,陰陽互轉,既在重複,也在進步。

想想,我跨越兩所書院制大學,翻閱書院歷史,見證新書院誕生、進步,一步步重複著其他老書院的成功軌跡。難道這一切一切不也是重複?書院歷史正好給予這段關係啟示:相愛,相戀,然後一直努力,一直樂觀,一直企盼,直到真正重複的日子到來。生命不是數學,我們不能知道究竟旋轉多少,生命法輪的角度才到達它60度的位置,我們只能從經歷中摸索重複的狀貌。

讓我們一起努力,期盼終能過上所希冀的重複日子。

2021耶誕

ICS, CUHK

注記:本文另備詳版


[1] 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著,尉遲秀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臺北:皇冠文化,2004年),頁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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